凌絡軒如遭雷擊。
“很驚訝是不是?作為唐朝權勢最盛的凌氏家族,在王朝覆滅之后換了個身份悄然傳承下來,沒想到兜兜轉轉這么多年,最終還是又回到了原點。”蕭正風笑著走上前去拍了拍凌絡軒的肩膀,道:“雖然這正是你凌絡軒想要的結果,但是要消化這些東西,還是應該要費些功夫的。”
“朕的師父這輩子一共收了四個徒弟,大師兄酷愛道家玄學,走的是清凈無為,飄然世間的路子。他一生也沒在江湖或者民間有過什么名頭,朕也就不告訴你他的道號和真名了,反正你也不認識。二師兄呢,仿佛是與大師兄命里犯沖,據師父說他們從小時候開始便經常大鬧,有著多年的恩怨和‘血仇’。大師兄偏愛道家典籍,二師兄便偏愛佛門經卷,幾十年之后,二師兄倒是從名聲上勝過了大師兄,做了白馬寺的主持,是中原有名望的得道高僧。”
凌絡軒喃喃道:“是普惠大師……”
蕭正風笑著點了點頭,繼續道:“朕呢,則是師門的第三徒,學的是一身武藝,不過卻不是師父教的。師父從來不會強求朕和師兄弟們去學一些特定的什么,他老人家有一間和咱們上朝的金鑾殿一樣大小的書屋,任憑弟子們進去翻閱。師兄弟們的興趣愛好和往后的人生軌跡,大都在這個時候定型,朕自然也不例外。朕最喜歡看的,便是其中各式各樣的武功秘籍與趣聞野史。于是朕每天在庭院中練拳練劍練刀練棍,累了便回屋中看史書,把一個個王朝興亡更迭當成故事看,日子頗為快活。”
凌絡軒緩緩點頭,輕聲道:“以史為鏡,可以知興衰……那么楚蒼便是陛下的小師弟了?他……又是選擇了什么?”
蕭正風眼中漸漸有些許迷惑之色浮現了出來:“師弟他……他其實是在我之前,就已經被師父收入門內的。但是因為門內排行異于整個江湖,只看年齡不看先后,所以朕雖然是在其后入門,卻是他的師兄。他的父親是洛陽城當時的大戶人家,饑荒那幾年,他們明明可以憑自家的錢糧度過難關,卻因不愿看到街巷之間百姓易子而食的慘狀,所以開倉放糧,散盡家財,只為解救百姓的燃眉之急。同時不少仁人紛紛效仿,確實緩解了洛陽城甚至方圓百里在內的災情。只可惜,這樣的好局勢只維持了沒多長時間,他父母便隨著饑民們一同餓死了。”
凌洛軒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陛下,你的師父,想來應該能……”
蕭正風搖頭反問道:“你們凌家當時也能,可為什么不呢?不僅如此,連同你們凌家在內的不少勢力,做了點什么好事,有一本名叫《地獄紀事》的書中雖然寫的隱晦,卻都清清楚楚呢。”
凌絡軒默然,片刻后,他的聲音有些生硬地道:“這也是臣……愿意跟在陛下身邊,而非一輩子困于建業城中的原因之一。”
蕭正風笑了笑,沒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道:“在那之前,師弟最喜歡做的事情,是在街上瘋跑著玩兒,最是閑不下來。可是自從他的爹娘死了之后,在師父花了整整三年帶我們看完了饑荒過后的大半個中原之后,他就像是變了一個人。朕習武時,他便來和我切磋交手;大師兄打坐時,他也有樣學樣;二師兄念經時,他就在一旁幫忙敲木魚。等到我們都休息的時候,他便跑進書樓里看書。他不像朕和兩位師兄,讀書各有側重,各有喜好。師弟讀書,乃是從書架上的第一本書開始,一本一本地向下讀去。不到三年,他竟然幾乎將整座樓中的書,都給讀完了。”
“師父身體不好,在朕十八歲那年,躺在床上之后,便在也沒能起來。臨終前,他將朕師兄弟四人叫到床前,囑咐后事。師父說,他一生沒有娶妻,我們四人,便如同他的親生兒子。他并不想讓我們去恢復什么唐朝的榮光,他只是想讓我們好好在今后的人生里,在世間走一走,看一看,多想一想,世間到底應該是什么樣。”
“師父說,他這一生,也沒能為我們攢下什么家底,值錢一些的,唯有樓中的書籍、一根銅棍、一柄長劍。書籍自不用說,都是世間看不見的孤本珍藏;那根銅棍,則是當年大唐王朝的開國皇帝下令鑄就,用來在皇族子弟犯錯之時進行責打的重器,責打的對象,甚至包含了皇帝本身;而那根長劍,便是四神劍之一,傳聞能克制其余三柄神劍的青鋒不斬了,與之配套的,還有一枚扳指。我們師兄弟四人一向相親相愛,哪怕是平日里最喜歡吵架甚至打架的兩位師兄,也都不愿對師父留下的東西爭搶,都想留給其他師兄弟。最后,大師兄只拿走了樓中書籍的其中三本,二師兄分毫不取,說自己即將剃度入沙門,應當斬斷紅塵,干干凈凈,倘若拿了東西,心中便會留下執念,所以他不拿。剩下兩樣物件兒我……朕,和師弟一人一件,就好處理的很了。”
凌絡軒恍然道:“原來陛下的水火棍,是這么來的。只是陛下是怎么選中了水火棍而沒有選青鋒不斬的呢?以陛下習武的喜好,不應該是選青鋒不斬才是正途的么?水火棍雖是寓意重大,卻終究算不上殺力驚人的神兵利器。”
蕭正風聞言,臉上露出了一抹極為復雜的神色。
“現在想來,一切都應該是命中注定。”蕭正風緩緩道:“事實上,當時朕選的是青鋒不斬,而楚師弟選的是渾銅水火棍。”
“但是師父沒有同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