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絡軒瞪大了眼睛。
“為什么?”
蕭正風臉上的復雜神色久久沒有褪去,他負手看著架子上的銅棍,輕聲道:“師父看到朕手里拿著青鋒不斬,怔了很久。看到楚師弟手里拿著銅棍,沉默的時間更久。然后他僅僅抓住了朕和楚師弟的衣袖,似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對我們說,他希望我們能交換手中的東西。”
凌絡軒不知道應該說些什么。
“師兄弟們和師父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很少或者甚至可以說是幾乎沒有和師父產生過什么大的分歧。尤其是朕和楚師弟,年齡還小,沒有什么自己的想法,就更不會給師父找麻煩了。如此一來,師父很少會拒絕我們的要求,我們也就很少會覺得師父對我們的要求有什么不妥。”蕭正風的眼中悲傷之色漸漸占據了大部分:“所以那是朕第一次,應該也是楚師弟第一次,在心中對師父的要求有了委屈和懷疑。
凌絡軒嘆了一口氣,道:“可是陛下,你們還是交換了。”
蕭正風道:“不交換,也就不會是現在的樣子了。”
凌絡軒似乎看到兩個少年,在師兄們的陪護下,在如父一般的師長病榻前,縱使心中有千般不舍,也將手中的東西做了交換。而床上的老人在看到這一幕之后,雖然仍是有著濃濃的擔憂,但是還是微笑著溘然長逝。
御書房里似乎掀起了一陣輕輕的微風,將那些故事中的老人們一個一個帶到了兩人的眼前。蕭正風長久地沉默著,凌絡軒也并不出聲打擾。就這么不知過了多久,蕭正風終于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低聲道:“對于師父的安排,朕其實后知后覺。這根殺力不大卻寓意極重的銅棍,才是師父一生致中最重要的身份甚至是血脈的傳承。所以很多時候,尤其是現在大魏王朝建立之后,朕一直覺得虧欠楚師弟,是朕,奪走了原本應該屬于他的榮耀與地位。”
“龍氣所鐘,皇家氣運,絕不是兩個少年的個人所愿能夠決定的。既然陛下的師父替你們做出了選擇與取舍,這說明如今的情況,才是天命所歸。”凌絡軒緩緩道,眼中已經有了精光在閃爍。腦海中在霎那之中便經歷了無數思索的他顯然是得出了什么結論,堅定地道:“陛下的師父是對的。倘若握住銅棍的人真的是楚蒼先生,那么現在的天下,恐怕將是一片打亂。”
“為什么這么說?楚師弟心中所懷遠比朕豐富,胸中所系皆是百姓之安危。面上看去,江湖三十年間,似乎朕享譽四海而師弟默默無聞,可真正明白事理的、參加過那一次次被埋藏在水面之下的大事件的人就會知道,楚師弟才是真正做實事的那個人。”蕭正風緩緩道:“數十年前由正道墮落成邪道的形意門余孽,在水面之下為非作歹,妄圖報復整個江湖,重現形意門的扭曲光輝,年方二十的楚師弟提著手中的一柄青鋒不斬,攜侶伴友不過三四人,便殺進了形意門總壇,逼得當時的形意門首領立下誓約,制止了他們的興風作浪;他不愛行走江湖愛穿行市井山野,總是在販夫走卒之間慷慨解囊,救民水火;他硬破金剛門山門,連敗數十位位灰衣武僧,只是為了給受了和尚欺負的一個孤兒出一口惡氣……他朋友不多,卻大都志同道合,無一不是兼懷天下之心和濟世之才。他一生之中最炫目的一件事,便在是寫了《地獄紀事》,挖出了不少江湖大勢力在饑荒之中的所作所為之后,被整個江湖群起而攻之,最終一人一劍戰整個江湖……慷慨赴死。而那時朕呢?朕剛剛當上洛陽城主沒有多久,剛剛在江湖之中有了一些身份地位,卻因為擔心連累洛陽百姓受到報復,連為師弟說一句話、出一次頭都沒做……”
蕭正風慘然一笑,道:“知道為什么,陸詡不愿上朝議事、武癡李彥則寧愿繼續隱身山野而不愿投軍、林知北自楚羽離開洛陽城之后便不知所蹤,更不要說為朝廷獻力的原因了么?便是因為,他們對朕,這個原本與楚師弟最親厚的師兄,心中有怨啊。”
凌絡軒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在蕭正風頗為疑惑的目光之中,走到了書桌之旁,親手捻起一根香,借在金獸小香爐之中即將燃盡的那一點星火,將手中新香點燃,而后插進了香爐之中。
他轉過身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揖手一禮,沉聲道:“萬幸大魏有陛下為皇!”
深深彎腰,而后直起身子。
只見這位英俊宰相伸出一指指向窗外,道:“陛下覺得對師弟心中有愧,那么倘若陛下不是陛下,而是楚先生,洛陽城內的百姓,現在是否仍舊能夠安居樂業,悠然自得?”問完此語,他自己便搖頭道:“自然不能。姑且不說別家實力,就臣之凌家,便絕不會放過這場報復。老父在某些事情上的睚眥必報與錙銖必較,陛下你是領教了的。”
蕭正風沒有說話。
“倘若拿了銅棍的是楚先生,楚先生的做法,必然不是如同陛下一般,想盡辦法自上而下的聯合整個江湖之中有分量、有話語權的勢力,直接而全面的改變整個江湖的格局,將整個江湖先一統起來,再慢慢潛移默化,讓百姓們接受并且樂意接受現實;依照楚先生的性格,一定會自下而上的發動變革,其首要做法,便是先革除江湖之中已經存在了無數年、開始腐朽的大人物們,比如我們建業凌家。當他認為江湖整個從內到外干凈了,百姓真正可以為自己做主了,才會考慮王朝或者國家的建立,才會來建立一種全新的體制。”
蕭正風臉上的悲意漸漸斂去,點頭道:“你說的對,師弟他就是這樣的性格,他也確實是這么做的。《地獄紀年》的編寫,不就是他為了喚醒被壓迫、被蒙在鼓里的百姓而踏出的第一步么?朕倘若當時幫了他,說不定,便能成事……朕沒有師弟的魄力,朕果然,還是不如師弟。”
然而凌絡軒搖了搖頭,道:“錯!陛下你錯了!楚先生這條路,看上去雄偉壯闊,實則不堪一擊!倘若真的按照這個思路進行下去,我中原大魏,如今只會變成一座破茅屋,風雨飄搖!”
蕭正風眉頭一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