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雪初霽,艷光四射,這天氣向來溫和的兩浙路,不知怎的,竟是連降了兩日大雪,使得原本一片灰蒙蒙的大地,全都罩在片片銀妝之下,湖邊枯了葉子的柳條,似也裹著層層白沙,在艷陽的映照之下,閃閃發亮,停歇在樹頂的鷗鷺忽的展翅往南而翔,震的雪沙潄漱落下。..
官道上正行著一輛馬車,那馬兒鼻中噴著白氣,吃力的拉著身后的車廂,而其邊上還跟著一騎著馬的男子。由于落了兩日的雪,道上濕滑且泥濘,馬車只得慢慢迤邐而行。而道兩旁仍有一些人正在偷偷砍著樹木。此時,一陣冽風刮過,那騎馬男子側頭看了眼趕車之人,見他被吹的渾身發顫,便解下身后的一件披風扔給了他,那人千恩萬謝后披上披風,雖仍覺寒冷,可比之方才要好了不少。騎馬男子心中冷笑,卻也并不言語,亦是勒繩緊隨其旁。
而馬車內的情景與外面卻是截然不同,車廂內燃著小小的炭盆,溫暖如春,中間擺著一張小幾,小幾上放著兩只盤盞,一只盞內放著凍柿子,另一只則放著金絲黨梅,另還有一壺沏好的香茗。而小幾兩旁坐著三名女子,其中一名女子正掀著簾子,不斷的向外張望著,亦是適才的那股洌風刮入,使那女子急忙甩下布簾,人往后微仰,可仍舊如何,口中還是嗆了一口冷風。
端坐在小幾正前的那人抿唇一笑,說道:「蕓娘,這外頭有甚么好看的,銀裝素裹的,都一個模樣。在村里頭你還沒看夠吶?」說話之人聲音軟懦酥甜,正是陳冰,而另外二人便是李蕓娘和孫七娘了。
此時,坐在陳冰對面的孫七娘聽了這話后,亦是掩唇笑了出來。
李蕓娘卻完全沒有動怒的意思,她跪坐在包著紅羅的毛皮墊子上,暖暖的,極是舒適,伸手往嘴里塞了一枚金絲黨梅,笑吟吟道:「那怎能一樣呀,村里頭的景致天天看的,還不就是湖水碼頭漁舟的,最多算上幾棵破柳樹,有甚么好的,看都要看膩了。這里就不同啦。」
陳冰亦是笑著問道:「那你說說,又有甚么不同的呀?」
李蕓娘歪著腦袋,想了一想,說道:「這不同地方可多著呢。這些,這些,這些,還有那些,對我來說,統統都是新鮮的,沒見過的。」李蕓娘邊說邊指著身下的紅羅坐墊,小幾上的裊裊升著煙香的香爐,和那一壺李蕓娘從未飲過的香茶,以及陳冰身側正冒著熱氣的小炭爐,繼續說道:「二娘你看啊,這坐墊看著薄薄的,可坐著卻是暖暖的,而且這坐墊不光暖和,看著還很好看吶,這么好的墊子我可從來沒見過呢。還有這香爐,這香氣淡淡的,也不濃烈,聞著神清氣爽,適宜極了,以前只在村口的說話人那里才聽說過,哪里真正見過了,這回算是開眼了。喏,還有你身后的這小炭爐,哎,對我這等鄉野之人來說,可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還能夠享受到呢。還有這馬車,你還別說,可比張六郎那牛車強的許多許多呢,坐著又舒適,又安穩。」
陳冰聽了哈哈大笑道:「哈哈,要是讓那大魔,不是,讓柳東家知道你拿他的馬車去同六郎哥的牛車去比,怕是要氣暈過去了。」
李蕓娘一聽陳冰提到了柳志遠,心中來了勁了,「蹭蹭蹭」的爬坐在陳冰身旁,嘻嘻笑道:「噯噯噯,對了對了,二娘,這馬車你也坐過好多回了,哎呀,這柳東家為甚么會對你這么好呀?哎哎,我說話聲音很小了,柳東家在外頭騎著馬呢,他聽不見的,你就說說嘛。」
陳冰一怔,俏臉微紅,說道:「我,我哪有坐過很多次他的馬車,前前后后攏共不過三次罷了。如今我同他可是一道做醬油買賣的,這方子在我手上呢,他想要賺錢,就得看我的臉色,自然要對我好一些呀。」
李蕓娘仍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說道:「哦?那為何柳東家要把你的賣身契給撕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