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牡丹臺并非只有一條路,胤禛安排有粘桿處的人隱藏在看不見的地方保護著,御前侍衛通常和貼身內侍一起守在皇帝身邊,不會像在外面時將周圍都封鎖起來不讓閑人往來。我和錢氏是從湖邊的方向走到牡丹臺的,并沒有太靠近,隔著灌木與綠蔭看著不遠處牡丹臺里的情形。
康熙坐在牡丹臺里,身旁一側是頷首躬身的總管太監,另一側是隨侍的胤禛。在康熙面前抱拳行禮的是弘歷,弘歷身后是同樣抱拳的弘晝。我們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弘歷和弘晝的背影,只依稀聽到康熙在問著什么,但內容卻聽不分明。但看見弘歷似乎都能有條不紊的應對,康熙臉上的表情滿是慈愛,就知道此時康熙和弘歷這對爺孫間相處的氛圍不錯。而弘晝顯然成為了和其他人一樣的布景,但這也正是我想要的。
見眼下情形如預期一般,拉著仍舊惴惴不安地錢氏悄然離開,回到兩人所居院子里。
將錢氏領進自己屋里坐下,對她說道:“過會可能會有人找你去御前應對。當年你是見過皇上的,到時候不必慌張,若問起你的家世淵源只管據實以答就行,至于其他的,我相信你自己能應付的好。”
“我不過是身份卑微的妾室,皇上為何要見我?”錢氏不解。
“因為皇上如果喜歡那個孩子,就會想是什么樣的母親能教出這樣的孩子。他會根據孩子母親的品行來判斷這個孩子是否當真如他所見這般表里如一。”我說:“其實這也是這些年我都不讓你牽扯進府里那些腌臜事的原因。如果這個時候皇上看重的是晝兒,然后見到的是我,他就必然不會再喜歡晝兒,因為這些年我在府里折騰的這些事,英明如他這般天子如何能夠聽不到半點風聲,如何能相信我這種玩轉了整個雍親王府的女人能養出什么淳厚耿直的孩子。”
錢氏聽出了我這話里的帶著苦澀的自嘲,輕喚了一聲“姐姐”,卻不知道從哪里開口勸慰。
我對錢氏笑了笑,搖頭說道:“這也是我一開始就想好的,現在的我對你們來說是幫你們鋪平道路的一把刀,是你們的保護傘,可是等到有朝一日時,我會反過來需要依靠你們,讓你們庇護。你和弘歷不用對我心存感激,也不需要有什么愧疚。在我看來,人與人之間從來就不可能簡單純粹,因為有了彼此間的需要和某些密不可分的利益關系才會聯系的更加緊密。這樣說也許很現實,但我們原本就生活在現實中。你懂了嗎?”
錢氏清亮的眼眸中顯出茫然,然后是深邃,轉而又變得清澈。她說:“其實姐姐曾經說過,每個人活在這個世上都是有意義和價值的,每個人因為生存的價值不同而被不同的人需要。如果沒有了這種意義和價值,也不會被人需要,那么這個人就沒有了存在的意義。雖然我并不懂姐姐為什么一定要將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看得那么功利,可是我卻仍然愿意相信,姐姐和我之間一直都是相互依靠相互需要的,所以我們之間的確不需要說那些感激與愧疚的話。因為我們就如同并蒂蓮花,一脈而出,同生同死,同進同退。我相信姐姐會了成就我和歷兒而舍下自己和晝兒,他日兩個孩子也會如我們一般延續這份情誼,斷然不會有如今這般紛爭,這就是姐姐要的安寧,是我們的安寧,兩個孩子的安寧,如果他日弘歷如姐姐所期望的一般坐在了那個位置上,那么也會是天下百姓的安寧,這樣就夠了。”
我望著錢氏那雙透澈如水晶般從未被世俗污染過的眸子露出內心最真切的笑容,眼前的她盡管與我一起經歷了很多,但最終還是像當年我初見時的那么單純美好。她或許就是我心中期望保有的善,不會因為我所經歷的惡被消磨殆盡,我會為了讓她的這份善和我們都希望獲得的安寧一直堅持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