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從井底提上來豆漿盆,盆壁一遇到外頭熱乎乎的空氣,眨眼就冒出了大滴大滴的水珠子,剛開蓋,里頭冰涼之氣就往外冒,盛出來一碗,還沒喝進嘴里,才湊到碗口,那寒涼之氣撲在人臉上,叫人熱意都已經消了大半。
一口喝進去,嘴里因為被先前調料裹著,先還沒喝出來滋味,豆漿已經滑進了肚子,涼意從胃里直往四肢百骸跑,人都涼快下來了,那嘴才后知后覺,反應出來自己吃到的是多么濃香的一口。
豆子熱水洗泡過再磨,三煮三沸,放的還是冰糖,三管齊下,叫那豆腥味早早就奪路而逃,喝進去只有香醇,只要嘗了一口,就會忍不住想咕嘟嘟一口氣喝完它。
比起飴糖、綿白糖,冰糖的甜味更圓融、清潤,又因為在井底湃得涼透了,喝起來那甜味是溫柔而順滑的,很好地托舉著豆漿的香與濃,那濃也不黏喉,而是非常爽利干脆,只會在舌根處留下一點余味。
除了冰豆漿,自然也有熱豆漿。
熱豆漿更醇濃,香味也更重,如若吃的加料的那一份,因宋妙是分別單煮,再和豆漿共煮,既惹了一身豆漿滋味,都保留了各色配料最好的口感和本身的底味。
其中建蓮尤為出彩,看著是完整的一粒,咬下去,外頭那一層會有明顯的壁感,但是特別薄,它的存在好像只是為了裹住里頭的清香綿粉。
里頭那粉是起沙的,并且是這世上頭一等細膩的輕蓮沙,想來是被哪一位喜歡玩沙的仙人輕輕和水捏了一下,有了看似牢固的形狀,但只要稍稍花一點力氣動動嘴,外頭殼子一開口,里頭就化為帶著蓮香的一團粉,清甜而不膩。
白果帶著糯感,也很軟,有它自身的一股子香,薏米卻是綿軟的,最中心留有一點小小的顆粒在負隅頑抗,因那顆粒,一旦咬下去,反復咀嚼,彈彈彈之余,還貢獻了非常合適的一點谷物清香。
除卻這些,里頭還有鮮腐竹。
同根生,同鍋煮,那濕腐竹比豆漿的豆味更濃更香,又因它是被筷子撥開裹成的,層層之間多空隙,那空隙里頭都藏著豆漿,吃的時候能很明顯感覺到一口爆漿,但哪怕是它爆出來的豆漿都更濃更香更甜,濃到掛喉。
豆漿自然要配油條。
大油條外頭酥脆,酥與脆的程度都很輕,里頭簡直中空,咬下去時咔滋咔滋的,但又因為那是溫婉的酥脆,使得它絕不會傷到口腔半分,咸香咸香,拿來沾熱豆漿飲子,趁著還沒有泡軟的時候,帶著那一點酥脆一起吃,酥香與醇濃,咸與甜交織,其中滋味,吃過的人都懂。
小油條短短一小節,它并不酥,也不脆,中間雖然也有孔洞,但那孔洞是細密的,甚至有一點實,吃起來很綿軟,微微扎實——用來泡豆漿,它可以久泡,哪怕泡透了,嚼起來也是香而韌的。
至于小茴香油條,那小茴香現用現焙,香味被徹徹底底激發。
油條本身是細細長長的一根,大小就像小小的蓮花桿,吃起來結合了大小油條的特點,外頭焦香,更酥,更硬,里頭卻是蓬松而柔軟的,吃的時候時不時咬到一顆小茴香,香得人一個激靈。
除了各色油條,還有煎堆。
那煎堆大大一個,乃是糯米所制,高火油炸而出,考驗的是手頭功夫。
這煎堆一端上桌,幾乎所有人都去看新鮮。
因它炸出來像蹴鞠的球,中空,外壁特別薄的一層,金黃焦脆,嵌了白芝麻,用筷子輕輕一敲,立刻就裂開一個口子,用手撕下來一片,吃著糯米香、甜香、芝麻香、油香融為一體,迸濺開來。
炸物、炒物、燉品,各有吃頭,邊上那先前叫人看得垂涎欲滴的果子都被眾人毫不客氣地扒到了一邊,只煩它們太占地方,影響了自己吃好吃的。
一時滿屋子都是吃喝聲,又有幾張嘴巴忙里偷閑的說話聲——“這個大油條香,你嘗這個啊老黃!”
對面卻有個女婿讀過兩天書的艄公吹胡子:“我聽你在這里亂彈琴!明明是這個長長的油條香,你會不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