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績頭更低,微顫著聲音說道:“臣不敢有此心,只是戰事繁忙,無暇顧及家事。”
李密喟嘆一聲,把他扶了起來,看著他的眼,溫和地說道:“茂公,為人子,怎可如此?卿不聞百善孝為先乎?孝乃人倫之本,自古有言,忠臣必出孝子!戰事再忙,家事你也不可不顧。我又豈是多疑之主?況則,卿乃我軍中重將,家事即國事,尤不可因戰事而忽家事。”
“忠臣必出孝子”、“家事即國事”,一句句話,如似雷鳴驚心!
越是這般溫和的笑意、越是這般親切責備的語氣,徐世績越是秋寒徹骨。
冷汗,無聲地浸透了內衫。
他不敢迎視李密,也不敢再余光去看角落的甲士,翟讓牛吼般的臨死嘶叫,驅趕不走的又再出現,仿佛在每個角落回蕩,他只覺喉頭干澀,背脊繃緊如一張拉滿的弓弦,——就像李密給翟讓看的寶弓。他帶著恰到好處的自責,應道:“明公降責的是!臣為人子,未能晨昏定省,已罪愆深重,家書斷絕,更不為人子。臣銘記明公教誨,即刻修書家父,以盡孝道。”
李密輕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吩咐侍從:“將孟公日前獻我的百年遼參取來。”
待兩支人參奉上,他然后又溫言與徐世績說道,“茂公,不是我責備你。父子天倫,血脈相連。你久在軍旅,為我征戰,固然忠勇可嘉。然,與尊翁久疏音問,書信不通,此誠非人子之道也。你即日便書家書一封,連帶這兩支遼參一并給尊翁寄去,以表你之孝心。”
說著,自笑起來,又說道,“也省得尊翁抱怨我,說我不恤人情!茂公,你信中可告尊翁,你在孤帳下戮力王事,前程遠大,請其且先在貴鄉寬心頤養。候洛陽攻克,河北下之,便是你父子團聚之日!”接過遼參,親手遞給了徐世績。
徐世績恭恭敬敬地接住,再次下拜,說道:“敢勞明公掛念,臣代家父叩謝明公大恩!明公公恩深如海!世績縱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裝著遼參的金絲楠木的盒子觸手冰涼,寒氣仿佛能透骨而入。
“起來吧!”
徐世績應令,恭謹起身。
一旁的單雄信,盡管不如徐世績遠見有謀,可不蠢,異樣的壓抑氣氛,他自能感到,偷偷地瞧瞧李密,偷偷地看看徐世績,見他倆對話告一段落,乃於此際插嘴,滿臉敬佩地說道:“明公待下至厚,真如臣等再生父母!臣亦感同身受,愿粉身碎骨,以報公恩。”問道,“明公,何時開拔去打洛陽?臣憋足了勁,要為明公立下奪取洛陽的第一功!”
李密這才將目光從徐世績身上移開,哈哈一笑,拍了拍單雄信鐵鑄般的臂膀,說道:“快了!糧秣重械已發往前敵!還有一些兵馬,需要調動。等總攻之勢形成,便是拔克洛陽之時!最遲三五日內!到時,我將親臨陣前,為爾等擂鼓助威!”
他一一掃過徐世績、單雄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卿等皆我腹心大將,望卿等此戰中再立偉功,洛陽克后,出將入相,王侯之封,我何吝之?”
早就有房彥藻等鼓動李密稱帝。李密因洛陽未下之故,推辭不肯。方今楊廣身死,李淵等各地割據,多已稱帝。則到打下洛陽之日,當然也就是他李密名正言順的建國稱帝之期。帝業一立,單雄信、徐世績等這些從龍元勛,自亦就水漲船高,封侯拜相,情理之中。
單雄信熱血上涌,怎么也想不到,他也有封侯拜相、為開國功臣的這一日?他下拜誓言:“臣誓死效忠明公!肝腦涂地,在所不辭!此總攻洛陽,臣必身先士卒,不負明公厚望!”
徐世績亦又一次下拜,隨著單雄信,表達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