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劉羨開鑿完第二段洧潁渠時,已是十月初冬。
隨著通渠放水的工作最后完成,一年多的苦功終于結束。眼見渠水汩汩,波濤起伏,漸漸將河渠填滿,民夫們翹首以待。而等河水流入最重要的石閘處,于事先挖掘的湖池處蓄水時,一切運轉良好,劉羨終于宣布:水渠已成!
聽到這個消息,眾人終于松了一口氣,繼而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感。辛勞已成為過去,一道由上萬人心血凝聚的運河貫穿百里,這將是不會忘懷的榮譽。由此,他們為自己而縱聲高呼,歡聲雷動,場面經久不息。
當晚,劉羨用賬上最后的錢糧,在陽翟辦了一次大的慶功宴。席面算不上豐盛,不過是些萊菔、菇菌、豆腐、胡餅、雞子、醬菜之類的膳食,再殺了百來只豬來熬湯。在高士眼中,這自然是不入流的席面,但勝在量大,在場的民夫都能吃飽。因此也就興高采烈,無甚所求了。
但對于劉羨來說,這也代表著一段平和的時日結束了。
宴席上,李盛問劉羨道:“主公,洛陽的形勢并不明朗,是否要再外延宕一段時日,繼續坐觀變化?”
劉羨對于這個問題深思已久,他微微搖首,道:“我在洛陽外已經盤旋了近一年半的時間,身為司隸校尉,不可能總是不入朝,還是要回去一趟的。”
通過和妻子、劉琨還有司馬乂等人的往來信件,劉羨對于這段時間的洛陽政局,依然有所了解。
隨著河間王的再三示弱,劉沈的平蜀大軍起程入關,原本日趨緊張的局勢變得平緩。似乎在大司馬府這一通高超的政治手段面前,李含與河間王已然束手無策,只能任憑齊王宰割。而在過去一年內,洛陽發生的種種輿論風波,此時似乎也都偃旗息鼓,好似從未發生過。
郗鑒對此的態度是樂觀的,他道:“雖說這一年來,大司馬頻頻遇挫。但若是真能借著平蜀的機會,將兩王矛盾化于無形,那也算是一大功績,國家幸事了。”
傅暢卻不贊同,說:“依我看啊,河間王只是暫時示弱罷了。大概是前些年關中大亂,還沒有緩過元氣來,只要把這一波熬過去,他把潼關和陽安關一鎖,朝廷能奈他何?”
兩人閑聊了幾句,都各持己見,誰也說服不了誰,但大體都同意,河間王至少不會在今年動兵。
但劉羨卻心如明鏡,他帶人親自去往過河東,有自己的判斷。根據關中的種種動員情景來看,河間王已調動大軍,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種狀況,是絕不可能半途而廢的。
而在這個時間節點,李含卻應詔入洛示弱,這并不是河間王畏戰的表現。反而恰恰說明了,關中大軍的調動已經進入了關鍵階段,不過是要給大司馬府以最后的迷惑罷了。
因此,劉羨心想:此次重返洛陽,或許應該給司馬冏提個醒,不至于讓河間王一擊得手才是。只有等齊王與河間王兩方相持不下,難分難舍之際,才有自己發揮的空間。
他又將目光看向在宴席上歡宴的流民,不由記起張方在新安對自己的恐嚇,心中略有感傷:大戰不可避免,希望這一次的戰事,不至于對百姓有太多傷亡吧。
次日,劉羨收拾行裝,正式向洛陽返程。返程路上,車馬粼粼,地面幾無青草,時常有一陣風突然自西向東橫貫而來,立刻卷起好幾丈高的落葉與塵土,再打在行人衣物上,沙沙作響。身側的大河渾濁涌動,山野間的樹梢光禿禿,更顯得天空灰茫茫無邊無際,既看不見太陽,也沒有陰云,顯得無精打采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