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光來尋仇而已!我也知道……時間不多了啊!
蠶娘欲言又止,咬著粉白的櫻唇,倔強地別過視線,仿佛又回到專找小事同他鬧脾氣的慘綠年華。
“我不是來處罰你的。”見她這副模樣,違命侯再板不起臉,笑顧她的眸光里不無寵溺,一瞬間跨越了兩人機鋒料峭、且合且斗的百年時光,停留在初遇時的單純與天真。“但愿這一回,你是真得到教訓了。”身形微晃,挾一人而回,正是被蠶娘打成重傷的極衡道人。
“極衡,我依約來取你性命了。”
說這話時,違命侯的口吻既無戲謔,也不帶殺伐,平和里蓄著威儀,令聆者打從心底感到寧定,似乎循聲而往,世間再無可懼之事。
極衡掙扎欲起,無奈力不從心,勉強睜大了眼睛。
“侯……侯爺……小人……望侯爺……”
“你放心,答應你等三人之事,本侯一定辦到。”違命侯一按他的手背,一股綿和功勁徐徐透入,和聲道:“十年練功,辛苦你們啦。你等與蒲宗的交易,自今日起生效,本侯一定為你們找出那‘逐世王酋’韋無出,為赤尖山十五飛虎了卻此仇。有本侯一句話,你放心罷。”
極衡睜大眼睛,沾滿鮮血的扭曲面上露出喜色,忽地神光煥然,連口齒都清晰起來。“感……感謝侯爺!十……十年來受侯爺照拂,小人們死路逢生,得以茍且至今。后頭的事……便拜托侯爺啦,極衡……代諸位弟兄,給……給侯爺磕頭。”骨碌一聲爬起身,倒頭便拜。
違命侯隔空托住,正色道:“你等俱是忠義之士,不必多禮。安心去罷。”袍袖微振,極衡倒退小半步,順勢盤坐,三花聚頂、五心朝天,面上隱泛日芒,周身浩氣蕩蕩,正是極運“赤心三刺功”之兆。
赤心三刺乃儒宗絕學,昔日滄海儒宗極盛時,非經皇極殿允可,擅窺典籍者以死罪論處。后儒宗式微,便在三槐嫡系,也只有被視為家主候選的菁英如呂墳羊之流才得修習。違命侯囿于祖宗家法練不得,自也不能讓手下人練,但不練又難知真假,唯一的辦法,就是讓死士來練。
當年飛虎寨被南陵諸國聯軍攻破,極衡道人等冒死逃出,重傷至殘,危難中伸出援手并予以收留的,正是蒲宗。猱猿、戈卓、極衡三人劫后余生,卻不肯就此罷休,非找到在關鍵時刻旁觀袖手、出賣眾兄弟的虎首韋無出算帳不可;但走到這一塹,也明白這事從頭到尾就是個局,十五飛虎既是韋無出一手訓練,己方三人武功智謀遠比不上此人,遑論敵暗我明,上哪兒揪出陰謀家的真身?
三虎求助于違命侯,適巧殷橫野攜《六極屠龍陣》與《赤心三刺功》秘本找上蒲宗,違命侯遂與三虎訂下交易,用他們三人之命,加上十年苦功,換取蒲宗代報此仇。
違命侯回頭望向蠶娘,一伸右手。“我說不坑你的。珠子拿來!”
女郎猶豫不過一霎眼,探手入懷,取出被邪穢所染的驪珠扔去。他若要此珠,百年前已是垂手可得,雖才說過“過去以為對的,現在未必覺得沒錯”,繞這一大圈也未免周折。男人老了會變成小孩,卻絕不會變傻。
違命侯將被染成青墨色的黯淡珠子放入極衡掌中,極衡雙掌交疊,平置于胸口“膻中穴”前,閉目昂首,面上光華大盛。違命侯一掌拍上他頭頂天靈蓋,低聲吟道:“猶留正氣參天地,永剩丹心照古今!”隨著紅光移至雙掌之間,終于消失不見,極衡道人緩緩垂首,更不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