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手落下,正按在劉秀肩上,雪白布袍瞬間開出一朵暗紅的花。
子夜,馮異呈上初步統計:
-降卒七千零四十人,帶傷者三千一百;
-收繳刀盾一萬兩千柄,長戟五千,弓箭三千副,甲胄兩千領——多為皮甲,鐵甲不足三百;
-老弱婦孺被銅馬軍裹挾者兩千六百口,已另立營地,熬粥、焚艾、治病;
-百姓自發運來麥種三百石、腌菜八十甕、凍傷藥膏四十盒。
劉秀聽完,卻問:“數字背后,是多少張嘴?多少顆心?”他取過竹簡,在“七千零四十”后面,添上一行小字:
“皆我子民,先醫后編,先撫后訓。”
雪野無垠,朝陽似一只燒紅的銅鏡,照得人臉發燙。降卒列陣,破襖爛甲,卻竭力挺直腰桿,像一片被霜打過的麥子,雖彎卻不折。對面,漢軍退后百步,雪地上空出偌大圓圈,白得晃眼,仿佛一張等待落墨的宣紙。
馮異、鄧禹立馬高臺,心弦繃得比弓弦還緊。馮異低聲道:“主公以身入局,萬一降卒真紅眼……”鄧禹攥緊馬鞭,指節發白:“三千餓狼,哪怕只一成失控,也夠把大帳撕成破布。”兩人對視,皆見對方眼底血絲——那是昨夜勸諫被劉秀一句“不涉險,焉得人心”堵回來的無奈。
東山尨立馬陣前,手心里全是汗。他昨夜巡營,聽見不少降卒嘀咕:“漢王借炮取勝,算不得好漢。”此刻,他偷偷瞄向場中——劉秀青袍白馬,刀未出鞘,卻像一柄無形的劍,壓得他胸口發悶。“若真亂起來,我必先擋在蕭王前。”這個念頭冒出來,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什么時候,我也把命押給他了?
鼓聲驟響,降卒三千如決堤洪水,吶喊著沖向漢軍。木棍砸在盾牌上,“砰砰”悶響,石灰飛濺,像雪原上突然升起白霧。一名降卒少年,瘦得肋骨可數,卻掄圓木棍,直撲漢軍隊長。隊長橫盾一擋,棍頭石灰在盾面炸開,白點斑斑。少年正要再擊,忽覺腿彎一軟——餓的。他踉蹌跪倒,抬頭正見漢軍隊長收盾,伸手來扶。少年愣住,木棍“當啷”落地。
圈外,東山尨看得分明,胸口像被重錘一擊。他想起自己少年時,第一次被官軍包圍,也是餓得跪地,換來的卻是當頭一刀。如今,漢軍竟對降卒伸手?
一刻鐘,戰局分明。降卒七成“陣亡”,卻多是被石灰點中,無刃槍只在甲面留痕;漢軍“折”三成,卻陣形不亂,后退時如麥浪伏低,收棍時似風卷旗,整齊得讓人心里發毛。東山尨苦笑:這不是打仗,這是授課——授的是“秩序”二字。
劉秀翻身下馬,青袍被風掀起,像一面溫柔的旗。他走到那名少年面前,彎腰,親手拍去對方肩頭石灰:“兄弟,不是你們不勇,是餓得太久,腿軟。”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飄進每個降卒耳中。少年鼻子一酸,眼淚混著石灰,在臉上沖出兩道白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