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立馬坡頂,披風被北風吹得鼓起,像一面黑帆。他抬手,馮異立刻遞上一面白旗——不是投降,是“止殺”。白旗展開,繡著赤色麥穗,在雪幕里格外刺眼。坡下,七千銅馬殘兵擠作一團,像被狼群圍住的羊,卻見狼舉白旗,一時竟怔住。
東山尨拄斷刀,站在最前。鐵甲被炮火撕去半邊,露出凍裂的胸肌,血口結著冰碴,像紅色珊瑚。他仰頭,目光穿過飄雪,與劉秀對視——兩人之間,隔著三百步焦土,卻仿佛只隔一層紙:戳破,是生;不戳,也是死。
劉秀忽然拍馬,單人單騎,緩緩下坡。吳漢大驚,欲隨行,被馮異橫槍攔住:“主公要的是‘單挑’,非刀兵,乃人心。”
雪更深,馬蹄陷進焦泥,“咯吱”作響。劉秀在距敵五十步處勒馬,從鞍側取下一只木碗——正是鄚縣那晚盛井水的那只,缺口尚在。他彎腰,舀了半碗雪,回身對坡上大喝:“火烤干了你們的糧,雪能不能解渴?”
聲音不大,卻被北風卷著,灌進每個人耳中。銅馬陣中,有人下意識舔裂唇,發出“咕嚕”吞咽聲,像石子落井。
劉秀仰頭,把雪水一口飲盡,反手一亮碗底:“再來一碗,要熱的!”他回馬,指向漢軍陣后——那里,兩千民夫正卸下熱氣騰騰的“麥飯車”。鍋蓋掀開,白霧沖天,焦糊的麥香順著風鉆進銅馬軍鼻子,有人當場跪倒,有人嚎啕大哭。饑餓比炮火更殘忍,它能把鐵漢揉成紙人。
東山尨喉嚨滾動,卻硬挺著不發聲。劉秀拍馬,再逼近十步,幾乎能把碗遞到他鼻尖:“東山帥,敢嘗我一口飯?——無毒,無刀,只有麥。”
雪落在碗里,瞬間化水,水面映出東山尨扭曲的臉。他忽然抬手,一把奪過碗,“咕咚”灌下,抹嘴,仰天狂笑:“哈哈!劉秀,你贏了!老子這條命,從今天起,給你墊馬蹄!”
笑聲未落,七千殘兵齊刷刷跪倒,刀、槍、戈、戟,高舉過頭,像一片瞬間枯萎的鋼鐵森林。劉秀回頭,對坡上大喝:“收刀!”漢軍前排步卒跑步而下,卻未像往常那樣踢翻降卒、捆豬崽,而是兩人一組,一人接兵器,一人遞熱湯。湯里漂著麥粒,浮著棗花,是百姓連夜熬的“定心粥”。
一個銅馬少年被漢軍士卒扶起,他凍得指節開裂,接湯時不停哆嗦。士卒卻把自己手套脫下,給他戴上,還笑:“別怕,這手套是我娘縫的,暖和。”少年低頭,淚珠落進碗里,濺起小小漣漪,像把曾經的恨,也一并濺碎。
東山尨看著這一幕,忽然單膝跪地,雙手捧刀過頭:“蕭王,我部尚有散卒兩萬,正奔高湖、重連,若信我,給我三日,我讓他們自己回來。”
劉秀不答,卻解下自己披風,給東山尨披上,披風內里繡著“民心”二字,針腳細密,像一條條看不見的繩。東山尨指尖觸及那字,渾身一震,再抬頭,眼里血絲盡退,只余赤誠。
當夜,漢軍未回營,就地與降卒混編。篝火一圈圈,像焦黑大地上開出的紅蓮。火邊,漢人、銅馬人并肩而坐,同喝一鍋粥,同烤一堆火。有人開始還梗著脖子,后來便互相遞酒囊;有人掏出半塊焦餅,掰給身旁的傷兵;更有人比拼刀法,輸者唱家鄉小調,荒腔走板,卻引來掌聲一片。
劉秀穿行其間,不帶親兵,不披鐵甲,只穿一件舊布袍。他蹲到一群正分粥的降卒旁,接過木勺,親自給人添粥。添到最后一碗,卻見碗里漂著一片焦黑——那是炮火里燒焦的麥殼。劉秀拈起麥殼,放進嘴里慢慢咀嚼,苦、澀、帶煙火味,他卻咽得干脆:“苦吧?苦才能記得甜。”周圍降卒面面相覷,忽有人大喊:“跟著蕭王,明年讓這地長出甜麥!”眾人齊聲應和,聲浪沖得篝火“呼”一聲旺起三尺。
東山尨遠遠看著,忽然拔刀,割破掌心,血滴進火里,“嗤啦”作響。他高舉血手:“我東山尨,對天立誓:從此姓劉,姓民心!若再反,叫這火里麥殼塞我喉嚨,憋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