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花在河面綻開,轉瞬又被浮冰覆蓋,像給黑夜縫了一枚暗紅色的紐扣。
對岸,漢軍已至。吳漢一馬當先,并不急于沖鋒,而是命人點燃火把,每隔十步插一支,在草原上排成一個巨大的“l”形,像給黑夜開了一扇發光的門。門后,漢軍輕騎緩緩展開,刀出鞘,弓上弦,卻不發射,只用馬蹄節奏敲打冰面,發出“咚——咚——咚”的悶響,像死神的鼓點,一下下敲在銅馬軍心口。
東山尨回頭,只見火龍與光門之間,自己的隊伍被夾在一條越來越窄的黑暗走廊里。前有冰河,后有追兵,左右是開裂的冰層,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合攏,要把他們碾成碎片。
“沖!沖過去就是生!”東山尨嘶吼,聲音卻淹沒在風與冰的裂響里。他親自踏上殘橋,兩步并作一步,刀背拍打士兵后背,逼他們加速。有人被拍得失足,直接栽進冰河;有人被拍得口吐鮮血,卻不敢停,只能往前爬,爬得十指血肉模糊,在冰面上留下十條暗紅的指痕,像給黑夜畫了十道傷口。
終于,殘橋不堪負重,“咔嚓”一聲整體斷裂,橋面上剩余幾十人同時落水。冰河瞬間沸騰,人頭在浮冰間起伏,像一鍋煮爛的餃子。東山尨在最后關頭躍上對岸,卻也被冰水濺透,鐵甲瞬間結冰,像穿了一層鐵殼,每走一步都發出“咔啦咔啦”的脆響,仿佛隨時會碎。
他回頭,只見河面上,漢軍火龍已至岸邊,卻并未繼續追擊,而是整齊地停下。吳漢舉刀,刀尖指天,然后緩緩下壓,做了一個“收割”的動作。隨即,漢軍騎兵同時下馬,取出背上的短鏟,開始在冰面上“叮叮當當”鑿擊。冰屑飛濺,像無數細小的銀針,在火光里閃爍。
東山尨先是一愣,隨即明白——漢軍要鑿開整條冰河,讓浮冰徹底流動,把尚未渡河的銅馬殘部全部困在對岸!他嘶聲大喊:“快!遠離河邊!往高處走!”然而,已經渡河的七千殘兵,大多癱倒在地上,連站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奔跑。
對岸,冰裂聲此起彼伏,像無數巨獸在黑夜中磨牙。忽然,“咚——”一聲悶響,一塊巨冰被鑿斷,順著水流漂向下游。緊接著,第二塊、第三塊……整條清河像被巨刃劈開,冰面迅速瓦解,露出幽黑的河水。尚未渡河的銅馬士兵,被隔離在對岸,他們望著逐漸遠去的浮冰,發出絕望的嚎叫,有人跪地大哭,有人舉刀自刎,血灑在草地上,像給黑夜點了盞盞紅燈。
東山尨站在對岸高坡,望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胸口被重錘擊中,一口血涌上喉頭,卻被他硬生生咽回。他緩緩跪倒在地上,刀尖插入土里,支撐著自己不倒。雪落在他的肩上,越積越厚,像給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喪服。
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對岸忽然亮起星星點點的火光——那是百姓。饑民們舉著松明、火把,從草原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卻并未攻擊銅馬殘兵,而是默默在冰河邊排成一列,伸出木棍、鐮刀,鉤住漂遠的浮冰,把冰面上尚未淹死的銅馬士兵拉上岸。有人脫下自己的破棉襖,裹在凍僵的士兵身上;有人掏出懷里僅剩的焦麥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士兵嘴里,一半留給自己。
一個白發老嫗,拉著一個十六七歲的銅馬少年,少年嘴唇凍得青紫,老嫗卻把自己溫熱的雙手覆在他臉上,喃喃道:“娃,別怕,河那邊是活路,河這邊也是活路。”少年終于崩潰,跪地大哭,哭聲在草原上回蕩,像給黑夜鑿開一道裂縫,露出里面金黃的麥苗。
東山尨遠遠望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胸口那團郁結的血,化成了滾燙的淚。他緩緩起身,對著對岸深深一揖,然后轉身,對著身后的七千殘兵,嘶啞地喊了一句:
“走!去鄚縣!去投降!”
朝陽終于升起,雪停了。清河兩岸,冰與火、血與淚、絕望與希望,都被一層金色的陽光覆蓋。漢軍騎兵默默收起短鏟,吳漢舉刀向對岸百姓致意,百姓們卻并未歡呼,只是繼續默默地救人、收尸、撿麥穗,像在完成一場古老的儀式。
東山尨帶著七千殘兵,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向鄚縣方向走去。他們的背影在草原上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終于匯入了另一片金色的海。
草原上,一株被火烤過的麥苗,在風中輕輕搖晃,像在低聲訴說:
“火能燒人,也能暖人;水能淹人,也能救人;民心,才是這亂世最鋒利的刀,也是最柔軟的盾。”
蒲陽坡下,黎明像一把鈍刀,遲遲割不開夜的黑皮。漢軍陣后,一輛獨轅鐵車被八匹騾子拖曳,緩緩登上土丘。車身通體包銅,肚腹鼓脹如孕婦,表面鑄滿蟠螭紋,紋槽內嵌著暗紅的火油痕跡;車頂伸出八尺鐵管,管口黑黢黢,仿佛深淵的瞳孔。——這便是鄧晨遣人星夜送來的“大將軍炮”,名號威風,實則模樣憨丑,活像一條吃飽了卻吐不出食的銅牛。
馮異圍著炮轉圈,手指敲鼓般叩擊銅壁,回聲沉悶,卻帶著令人牙酸的震顫。“主公,鄧太守在信里說,這玩意兒‘一炮可奪三軍之魄’,可我怎么看它都像廟里的香爐成精。”
劉秀卻蹲下身,把耳朵貼在車板上,像在傾聽某種遙遠的呼吸。半晌,他抬頭,目光穿過薄霧,落在對面山坡上——那里,銅馬、高湖、重連三軍殘部合流,聯營十余里,旌旗如枯林,人喊馬嘶,像一鍋將沸未沸的稠粥。
“香爐成精也好,牛頭馬面也罷,”劉秀輕聲道,“今日,咱們就讓這口鍋炸開。”
炮側,兩名“炮師”正忙碌。二人皆來自鄧晨的“百巧堂”,一老一少:老者花白眉,手指卻被火藥熏得烏黑;少年不過十五,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銅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