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保寧五旬年歲,面色紅潤、保養得宜,身材不高瘦削干練,穿著一身蜀繡壽字紋圓領常服,戴著一頂幞頭,笑意盈盈、容貌清癯,言談舉止符合世家子弟的雍容華美,與人相處可令人如沐春風。
“二郎之名,老夫早已如雷貫耳,只可惜緣慳一面,今日得見,方知聞名不如見面,二郎之風采望之令人心折,果然有令尊之風范,不愧是當世無雙的文武全才。”
于保寧笑容可掬,說話很好聽。
房俊笑得燦爛:“在長安之時,時常受到燕國公之教誨,常記心中,故而您也不必客氣。”
于保寧摸不準房俊口中的“教誨”是個什么意思,是單純的“教授道理”還是“指摘訓斥”,只能頷首道:“二郎氣質不凡,心胸開闊,老夫敬佩。”
見房俊讓茶,便捧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后道:“吾自幼身體不好,前些時日臥床染病,對家中之事疏于管理,故而家中下人有所懈怠,引起不必要的誤會,著實慚愧。這兩日洛陽城內風波跌宕,犬子有些慌神,想著二郎與家兄頗有交情,居然擅自前往拜訪,實在是失禮之至,吾以罰其閉門思過,還望二郎念在他小輩不懂事,勿要計較,傷了你我兩家的情分。”
房俊喝著茶水,笑而不語。
于承范擅自拜訪?這話房俊自然是不信的,大抵是于保寧以為派兒子出面就已經很給自己面子了,沒料到自己避而不見,這才知道不好,才有現在這般客氣。
世家門閥在地方上一手遮天、奴役萬民,儼然土皇帝一般,而土皇帝當久了自然崖岸自高,不將旁人放在眼里。
于保寧也知道自己這個解釋并不完美,但這件事重要的難道不是在于自己等同于主動認錯肯給你一個解釋,而并不是這個解釋是否完美可信嗎?
自己已經拿出態度,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不過他教養很好,笑容雖然有些牽強,卻并未翻臉,而是嗟嘆著道:“實不相瞞,并非是于家囂張跋扈、敢于抵制中樞政令,實在是被河南世家所裹挾,不得不如此啊。當日許尚書無論至誰家丈量田畝,都會遇到同樣的狀況,畢竟吾等豈能自絕于河南世家?”
抵制中樞政令并非某一家的意愿,而是整個河南世家的意志,你別盯住于家不放,有能耐對所有河南世家展示一下強硬……
房俊笑了笑,他已經有些不耐煩了,直接問道:“汝今日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對于洛陽于氏事實上的家主,用“汝”這個字予以稱呼似乎有些不敬,但你不過是致仕的廬州刺史、散騎常侍,如何在我這個越國公、上柱國、尚書右仆射面前對坐自如、談笑風生?
你有什么資格在我面前打官腔、充長輩?
給你面子的時候,你是洛陽于氏的人;不給你面子的時候,你算個甚?
于保寧面色有些漲紅,心里又是尷尬又是羞惱,這么多年來無論是地方大員抑或是中樞大臣,何曾有人在他面前這般無禮?
強忍著怒氣,淡淡道:“只是希望越國公莫要被旁人鼓惑之言所蒙蔽,從而對洛陽于氏有所偏見,而洛陽于氏定會配合丈量田畝,堅決支持越國公。”
他知道現在洛陽城主事的既不是魏王李泰,更不是禮部尚書許敬宗,而是面前的房俊,如果房俊執意追究洛陽于氏之前抵制中樞政令的行為,其余那兩人是不可能反駁、也無力反駁的。
所以哪怕房俊當面羞辱,他也得忍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