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內,蟠龍金柱上的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跌坐在地上的大司馬裴炎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這位三朝元老此刻官帽歪斜,紫袍下擺沾滿塵埃,蒼老的手指深深陷入織金地毯的紋路中。
殿內殘留的龍涎香與窗外飄來的雪氣混雜在一起,襯得他鐵青的臉色愈發駭人。
“不行,此事絕對不行!”
裴炎突然嘶吼出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激起回響。
他掙扎著爬起來時,腰間玉帶鉤撞在御階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顧不得整理衣冠,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竟像少年人般朝殿外狂奔,雪白的胡須在寒風中劇烈抖動:
“狄相慢走!老夫有要事相商!”
殿外漢白玉臺階上,雪花正與殘存的楓葉糾纏飄落。
狄英聞聲腳步一頓,玄色貂裘下的胖臉微微抽搐。
他望著宮墻上越積越厚的雪霰,不僅沒回頭,反而將暖爐往懷里揣得更緊些,加快步伐往宮門走去。
青石板路面的薄雪被他踩出凌亂的腳印,身后六名侍衛捧著文書小跑著才能跟上。
“丞相留步!”兵部侍郎盧承慶一個箭步攔在前方,官靴在雪地上劃出半圓。
這位向來以沉穩著稱的老臣此刻竟失了分寸,緋色官服肩頭的積雪都來不及拂去:
“陛下今日當眾承認秀寧公主實為楚國皇子之女,這這簡直是……”
“簡直是自毀長城!”戶部侍郎接過話頭,年輕氣盛的他直接拽住了狄英的袖口。
冰晶在他眉睫上凝結,卻遮不住眼中灼人的焦慮:“陛下這分明就是被那楚國皇帝給蠱惑了!”
狄英終于停下腳步,胖臉上浮現出無奈的褶皺。
他望著陸續圍上來的十幾位朱紫大臣,每個人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交織成網。
工部尚書鄭元璹甚至沒戴暖耳,凍得通紅的耳朵在雪光中格外醒目。
“諸位同僚。”
狄英搓著凍僵的手指嘆氣:“陛下的脾氣你們不是不知道……”
話未說完,裴炎已踉蹌著追至近前,枯瘦的手指如鐵鉗般扣住他的手腕。
“狄相!”
裴炎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今日她能公開公主身世,明日就能公告天下她與楚帝的私情!”
老臣說著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口血痰濺在雪地上,像朵刺目的紅梅。
“我等不能坐視江山落入他人之手啊!”
紛揚的雪花中,狄英感覺裴炎的手在發抖。
他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夜,三人圍在先帝病榻前的場景。
那時武曌還只是才人,而如今……他望著裴炎官帽下露出的斑斑白發,突然發現當年英姿勃發的諫議大夫,如今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
“裴公……”
狄英終于軟化,伸手替老友拂去肩頭積雪:“非是狄某畏死,只是陛下布局多年,豈會因我等勸說而改變決定?”
“那就血濺丹墀!”裴炎猛眼中閃縮著寒芒。
狄英瞳孔驟縮,寒風卷著碎雪灌進脖頸,他忽然打了個寒顫:“罷了……且隨裴公走一遭。”
一行人踏雪而行,在宮墻上投下蜿蜒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