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向南看著取景框里的畫面:新娘倚在新郎肩頭,發間別著柳枝編的頭環,身后是
"救死扶傷
"的錦旗,丁香的眼里亮堂堂的,像撒了把星星。
丁父默默掏出煙袋,煙鍋在布滿老繭的掌心轉了三圈,最終別在耳后。
丁母從網兜里掏出溫熱的枇杷,剝皮時眼淚直掉,汁水沾在皺紋里,亮晶晶的:
"吃個喜果,平平安安。
"
互相行了改口禮后,拍掌的聲音將他們的目光吸引過去。
“來,所有人看我!”
李向南把胸前的照相機舉起來,鏡頭里,丁香偎依在龐衛農的身旁,丁父丁母龐父龐母也揚起笑意。
咔嚓!
幸福的時光在這一刻定格。
“禮成!”
“咳咳……”
當王德發的聲音落下的時候,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驚醒了人們。
“衛農……”
丁香靠在他胸前,聽著他咚咚的心跳聲,像擂鼓,又像春雨砸在瓦片上。
她揮揮手,不讓眾人靠近,卻只對身旁的丈夫小聲道:“帶我去看丁香!我……我想再去看一眼!”
“好!好!”
龐衛農突然沖出門,走廊里傳來叮鈴哐啷的聲響。
再回來時,他推著輛輪椅,車斗里鋪著醫院里的棉花被,被面上還留著陽光的味道。
山坡上的丁香花開得正濃,花瓣上還凝著晨露,有只蜜蜂正困在花心里打轉。
她忽然想起下鄉那年,龐衛農偷了生產隊的牛帶她看油菜花,馬蹄印從李家村一直蜿蜒到天邊,金燦燦的,像條流淌的河。
"衛農……
"她攥住他衣襟,血沫從嘴角溢出來,在紅綢帶上洇出朵朵桃花,“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替我活著……”
龐衛農把帶來的滌卡外套解開披在她身上,裹得更緊些,低頭吻去她睫毛上的露珠,嘗到咸澀的味道,不知是淚還是汗。
丁香感覺眼皮越來越沉,卻強撐著要看花叢后的隊伍:知青們踏著草屑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李向南舉著相機跑前跑后,父母們互相攙扶著抹眼淚,還有那些不相識的病人,舉著吊瓶在花徑里蹣跚相送,葡萄糖瓶子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看鏡頭!
"李向南突然大喊,驚飛了花枝上的蝴蝶。
丁香想笑,嘴角剛揚起,就覺得龐衛農的懷抱突然收緊,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她最后看見的,是漫天飛舞的丁香花瓣,落在紅雙喜的
"囍
"字正中央,像撒了把胭脂,又像是春神最后的饋贈。
花徑上,一滴血落在紅綢帶的結扣處,旋即被新落的桃花覆蓋。
龐衛農的大衣下,丁香的手垂落在輪椅邊緣,腕間的紅綢帶在風里輕輕飄著,像片不肯離枝的桃花,又像是命運飄搖的紅線。
遠處傳來悠長的汽笛聲,是返城的列車在召喚,而她,永遠留在了這個春風沉醉的四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