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野被壓縮到極限,濃密的雨幕和彌漫的水汽模糊了十丈開外的人影,整個世界只剩下灰蒙蒙的混沌、刺骨的寒意,以及近在咫尺的喘息、咒罵和兵器偶爾碰撞的金屬刮擦聲。
撤退的隊伍在泥濘的溝壑與濕滑的密林間艱難穿行,隊形松散而壓抑,如同一群在遷徙之時遭遇了風暴的侵襲的疲憊人群。
司馬懿裹著早已濕透、沉重如鐵的蓑衣,站在一處勉強能遮擋些風雨的巖壁凹陷處。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斗笠邊緣不斷流淌,模糊著他的視線。
他拒絕了親兵遞來的那塊被雨水泡得發脹、冰冷僵硬的面餅,全部的注意力都穿透迷蒙的雨幕,死死鎖定著后方那片被喧囂和隱約殺機籠罩的區域。
曹軍在韓浩,或是在荀惲的指揮下,始終保持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曹軍的追擊并非不惜代價的猛撲猛殺,而像是有計劃的在做什么……
荀彧會派大軍進山圍堵么?
司馬懿思考著。
因為下雨,所以原先沒有水的地區,現在有水了,所以可以通行的區域,就無形當中擴大了。
就像是司馬懿現在帶著的部隊所在之地。
但是這雨……
終究會停。
司馬懿盯著眼前的雨霧,心中忽然一動!
這雨,是阻礙,但也可以是武器!
一種無形的武器!
『傳令!』
司馬懿的語調,依舊是清晰冷靜,就像是銳利的刀鋒,『后衛以曲為單位,輪流擔任后衛!依托山勢、巨石、倒木、密林,梯次構筑阻擊點!不求殺傷,但求阻滯!每次阻擊時間以半炷香為限,時間一到,即刻交替后撤,不得戀戰!其余部隊,加速往前,尋找遮雨干燥之處!』
命令被親兵和傳令官傳遞了下去。
嘶啞的吼聲和短促的哨聲交替響起。
很快,撤退的隊伍結構發生了變化。
被指定的后衛部曲迅速脫離大隊,利用一切可用的地形地物掩護司馬懿大部分的兵力撤退。
一塊突兀的巨石成為天然的掩體,幾棵倒伏的巨木橫亙在路上形成障礙,一片茂密的荊棘灌木叢則是絕佳的伏擊點。
他們用濕滑的泥土和石塊壘起簡易的矮墻,挖出一些陷阱,插入一些削尖的木刺。
曹軍的追擊部隊很快撞上了這些陷阱。
雖然大部分的曹軍兵卒沒有受到什么直接的傷害,但總是避免不了有倒霉鬼中獎,發出凄慘的叫聲。
等曹軍兵卒試圖清理障礙或強行沖過的時候,埋伏的驃騎步卒會驟然殺出,用長矛攢刺,用刀盾猛砸,爆發一陣短促而激烈的搏殺,隨即在曹軍大隊壓上之前,如同鬼魅般迅速脫離接觸,遁入雨幕和復雜的地形中。
『這幫鼠輩!有種別跑!』一名曹軍屯長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血水,憤怒地咆哮,但他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驃騎后衛消失在視線中,留下幾具糾纏在一起的尸體和更加泥濘混亂的道路。
每一次這樣的短暫阻擊,都像是一根毒刺,扎在曹軍追擊的腳板上,雖不致命,卻極大地遲滯了他們的速度,消耗著他們本已不多的體力。
更重要的是,曹軍之中悄然的隱患,也在漸漸滋生,漸漸積累……
雙方的計劃,又再一次的變形。
漸漸地,誰也不清楚這戰爭的走向,究竟會滑落到什么方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