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端接受了甲方的修改意見,心驚肉跳的退了下去,回到了參律院中,坐在自己的桌案之后,木然發呆了半響,就像是一個被多次改版而身心俱疲的設計師。
麻煩了。
麻煩大了。
韋端判決那些圍毆致人傷亡者死罪,一來也是泄私憤,畢竟韋誕傷殘,也是讓韋端痛苦憤怒,二來也是省些事情,畢竟一群人圍毆,能說那一個人罪責最大若是平攤,也不知要怎樣平攤好,反正就以死論之,簡單直白。
但是斐潛否決了,這一類的人,要改成勞役。還有流放的,肉刑的,也都一律改為勞役,時間長短不同而已,傷人致死的自然一輩子償還,毀壞房屋財物的恢復原貌就短一些
韋端知道,若是他真的按照斐潛的要求做了,這將改變現有的律法架構,甚至影響深遠,因為這不符合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的標準
這些人是不是判罰斬首,亦或是勞役,其實罪名并不是關鍵,關鍵還是面皮,是士族的面皮,是尊者的面皮
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這是孔子編纂刪定春秋時的原則和態度,這也是儒家所謂禮的一種體現。
所謂為尊者諱恥,春秋戰國當時禮崩樂壞,王室衰微,諸侯常侵凌周王,此周王之恥,無故受恥,人所不欲,故諱之。為尊者諱,原本是說以示尊尊之義,不尊尊則令不一出,令不一出,則天下大亂。
諱,原本是孔子表明自己態度的一種方式,為尊者諱以示尊尊,為賢者諱以示賢賢,為親者諱以示親親,人有恥而不忍明書,此乃孔子之忠厚之意,但是結果變成了后世用來遮羞的布
士族子弟即便是罪犯,身份也依舊是士族子弟,即便是受了什么刑罰,被流放了,被砍頭了,也還是士族子弟。
然而勞役
這太可怕了
韋端回想起驃騎將軍斐潛說這個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覺得有些不寒而栗。
勞役之人是什么人服勞役的那些士族子弟,還能叫做士族子弟么當一群赤身裸體,襤褸臟亂的勞役之徒,又有誰能分得出其中那些是士族,那些是黔首
當為尊者諱的遮羞布被撤下,其實也是一樣的污濁。
漢代雖然也經常有士族家族被抄家,然后或者為奴或者為婢的,但是和現在這樣的情況不同。那種是全家全族都一同倒霉,誰也好不到哪里去,而這個是只有一個人,或是幾個人,即便是將來脫離了勞役,也等同于無法再次回歸整個的士族圈子
相比較之下,流放都是輕的了。
畢竟流放之后,還能回來的有不少,然后繼續當官的也有一些,而勞役之后,即便是能活,這輩子就差不多完了,恐怕是再也無緣官場。
這無疑對于士族子弟這樣的尊者來說,是致命的。
再也不可能跳脫搞事來博取人望,也不可能捕風捉影來彰顯名聲,因為之前的代價都不大,大不了一死,死了還可以混一個清名給自己子孫用,結果現在死罪沒有,活罪難挨一步走錯,便是斷了自身官途臉皮要被扒拉下來,和那些黔首一般的勞作
可是要回駁,韋端又不知道應該怎么說,畢竟斐潛打出來的旗號,響當當亮堂堂,大漢開國皇帝的約法三章,正當無比。
韋端瞪大眼睛,看著桌案之上的那一份被打回來的表疏,甚至覺得那就是一塊燒紅的烙鐵,自己就是在烙鐵邊將要被烤焦的螞蟻,請牢記:,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