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之間,兩只馬都有些無言。
良久之后,司馬徽才嘆息了一聲,說道“王莽之時,始更之際,天下散亂,禮樂分崩,典文殘落幸有光武中興,又愛經書,未及下車,先訪儒雅,采求闕文,補漏綴逸,方有五經博士,傳授各家經緯,范、陳、鄭、杜、衛、桓等,繼踔而集,是何等之文盛啊”
司馬徽微微仰著頭,似乎在想象著當年的情形,過了片刻之后才緩緩的說道“昔時,易有施、孟、梁丘、京氏,書有歐陽、大小夏侯,詩有毛、齊、魯、韓,禮有大小戴、慶氏,春秋有嚴、顏等,諸位大儒,洋洋一堂,坐靈臺而望云霧,啟辟雍而講經學,諸懦執經問難于前,冠帶縉紳之人,橋門而觀聽者,以億萬計之濟濟乎,洋洋乎何等之榮耀啊”
“而今”司馬徽轉頭看向了司馬懿,“存之幾何”
司馬懿默然。
“且不言詩”司馬徽將詩經先排出在外,因為詩經這個萬一,在漢代這些學習經文的人眼中,就像是啟蒙書卷一般,尤其是毛氏詩,更是在民間廣泛流傳,甚至鄉野里面認得幾個字的都能說上幾句,因此基本上來說誰都知道詩經,不懂詩經的就是等同于文盲一般。
“世家之中,以書論之,唯有楊氏;以易論之,唯有荀氏;若以禮論,以馬氏所長,傳于盧鄭二人,今盧公寂,便僅余鄭氏;若以春秋論,唯蔡公之全,今傳于斐氏其余各家,亦習經書,或無傳承,或不名者,何也”司馬徽閉上眼,聲音越發的低沉,“一則家族變故,二則所授非人,三則無書傳承且問二郎,司馬氏可有一條占優今河內之學,詩書禮易,盡歸鄭氏,長此以往,司馬氏又何以立足汝天資聰慧,歷來沉穩,怎么今日”本章說注
司馬懿低著頭,半響之后方說道“侄兒錯了。”司馬懿也不太清楚為何在察覺了征西將軍斐潛那有些失望的眼神之后,心中莫名的怒氣從何而來。或許是在家中被稱贊習慣了,結果見了面覺得被冷落了落差較大又或是因為叔父比父親更好說話,所以原本被壓抑的性格就暴露了一些出來
鄭玄不僅在禮經上擅長,甚至還涉足尚書、春秋、易經等等,而且還古文今文融匯一處,自成一派,被稱之為鄭學。嚴格講起來么,鄭玄雖然師從于古文經學的大儒馬融,卻走得偏向于今文經學的路子,導致馬融在鄭玄學完準備離開的時候,隱隱察覺有些不對,便派人去準備將鄭玄抓回去,結果沒抓到
今文經學原本就是各家大儒自己闡述、解釋經文大義,以書面或是口授的形式,傳授經書的一種方式。而當下鄭玄所做的事情,其實也宛如先年的那些今文經學的大儒一樣,在給各種古文經學做注釋,雖然去掉了一些今文經學什么讖緯的東西,也一方面也讓這些古老深奧隱晦難懂的文字可以更容易被人所理解,但是在一定程度上摻雜進去他個人的思維和觀念,或是他個人對于某些經文的解釋和注解,這在司馬徽眼中,基本上就和古文經學的叛逆者沒有什么兩樣了。
你鄭玄可以說這一段經文我個人是這么理解的,大意是什么什么,沒有錯,但是不能不講為什么要這么理解,是根據什么來理解的,結果這樣一省略,就導致很多人以為經文就是應該按照鄭玄所說的那樣來理解,這不就是和當年口述經文的那些誤人子弟的今文經學大儒一樣了么
司馬徽想要扭轉這樣的局面,但是漢代人比較務實,就像是后世那句話,你行你上啊,不行別bb,司馬徽要搶過鄭玄的話語權,卻發現自家手中什么硬貨都沒有。
大多數人其實都知道,鄭玄的學問未必全數都是對的,可問題是在鄭玄這個地方方便啊,有易經的問題,可以問,有禮學的問題,同樣也可以求教,尚書的,春秋的,都可以詢問,而不用像之前那樣,要輾轉各個郡縣,然后找各個不同的世家,這樣兩相一比較之下,自然更多的人愿意匯集到了鄭玄的名下。
而這些人匯集而來,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未來大多數的潛在官吏,都師出鄭氏
漢代經學,就是官職的隱形階梯。
造成這樣的局面,肯定不是漢武帝愿意看到的,所以光武帝就干脆連太廟都給改了,擺明車馬你那一邊的,我是這一邊的,雖然都是大漢水,但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樣。
光武帝在朝,但凡是磋商民生政務的國家大事的時候,都會和臣子就經學上進行積極且熱烈的探討,從太陽升起會一直議論到夕陽西下,在這個過程當中,自然就會相互辯難,如果有誰經義不通,便當場直接“奪其席以益通者”。
當時有個姓戴的,位任侍中,每次朝會的時候都站著,死活不坐,光武也是覺得奇怪,便詢問為何,然后這個戴侍中說自己“經不如眾臣,而不敢居于眾臣之上”,雒陽便有民間歌謠稱“解經不窮戴侍中”,所以,在這樣的氛圍之下,那個臣子會在經學上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