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說過。”
孟老頭點了點頭,渾濁的眼睛里泛起一絲精光,“可你還記得嗎?八年前,我的毒蟲咬死了三個客人。你一怒之下,禁了我在鬼市賣毒蟲,只準我賣普通藥材......”
他頓了頓,拍了拍腳邊的陶罐,罐子里的撞擊聲更響了。
“我孟九養了一輩子蟲,從十二歲就和毒蟲生活在一起,你讓我不賣蟲,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你說那些客人不該死,可在鬼市混的,誰手上沒幾條人命?憑什么我的蟲咬死人就是大罪,你的鎖鎖死人就是規矩?”
他抬起頭,看著姜無咎,眼神里有恨,有怨,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老姜,我仍敬你是條漢子。可今天,這鬼市,該換個活法了。你老了,守不動了。該讓年輕人上來了。”
五個人,五段舊賬。
問鐵鋪里靜了很久。
姜無咎靠在案邊,右手垂著,左手微微發抖。他看著這五個人——一個他教過的徒弟,一個他廢過眼的秤手,一個他斷過財路的情報販,一個他愧對的結義兄弟的女兒,一個和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蒼涼。
“我等了半年。”他說。
“我以為反我的,會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沒想到,是你們五個。”
精瘦漢子廖三明顯有些驚訝。
“你半年前......就知道有人要反你?”
“是的,南派吳泉澳從這兒買走縛龍鎖,再到今日這三人來找我開鎖,我就知道,是時候了......”
廖三滿眼冷漠,像是一個字都不信。
“你明知開鎖是一個圈套,可你還是耗盡心血去開?還不惜廢掉一條手臂?”
獨眼胖子挺起胸膛,拍著肚皮。
“就算他知道又怎樣?我早就說了,這把鎖,他只要看到,一定會開,因為他太自負了,自以為什么鎖都能開。”
“你們錯了......”
姜無咎搖頭,語氣依舊平淡。
“開鎖的結果,我早就知道......我不想躲......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我也想知道,今晚來的人,究竟會是誰?”
廖三冷笑:“怎么,失望了?”
“不是失望。”
姜無咎苦笑了一下。
“我只是覺得……這幾十年,活得真失敗。教出來的徒弟反我,管出來的手下反我,定下來的規矩反我,兄弟的女兒反我,一起打天下的……也反我。“
他抬起頭,目光忽然變得很銳利,像兩把剛出鞘的刀。
“可你們別忘了。“他的聲音陡然變冷,“我姜無咎守了這鬼市四十年,靠的不是人緣,是這個......“
“......問鐵術。”
他左手按在案上。
問鐵鋪里所有的鐵器,在這一刻同時發出了輕微的嗡鳴。
那聲音起初極細,像蚊蟲振翅,然后越來越響,像雷鳴,像萬馬奔騰。
墻上的銼刀、爐中的烙鐵、地上的鎖片、案上的鐵錘、甚至剛從李世身上脫落的縛龍鎖殘片——所有的鐵,都在震顫,都在共鳴。
油燈的火焰被鐵器的嗡鳴震得劇烈搖晃,五個人的影子在墻上扭曲變形,像五頭張牙舞爪的惡鬼。
“想拿鬼市?”
姜無咎的眼神像兩把刀,聲音像鐵釘一樣釘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先從我尸體上踏過去......”
萬鐵齊飛。
銼刀如刀,烙鐵如火,鎖片如鏢,鐵錘如錘,數十件鐵器在空中匯成一片鐵雨,朝著五人傾瀉而下。
那鐵雨遮天蔽日,只有鐵器反射的幽光閃爍。
姜夫人同時也動了。
她的子母連心鎖脫手而出,一只直取廖三面門,一只繞向趙胖子的膝蓋。
鎖身在空中旋轉,發出“嗡嗡”的破空聲,鴛鴦紋在幽光下若隱若現。
廖三大驚,側身閃避,鎖身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帶起一縷血線。
趙胖子算盤橫擋,“鐺“的一聲,被震得后退兩步,虎口崩裂。
夫妻二人,一遠一近,一鐵一鎖,配合得天衣無縫。
廖三腰間鐵鎖暗器脫手而出,迎上飛鐵,“鐺鐺鐺“一陣密響,火星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