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句話,斷了我最大的財路......我胡老五靠賣情報活了一輩子,上至朝堂密聞,下至江湖恩怨,哪一樣不是從我手里出去的?你讓我不賣情報,我吃什么?喝什么?你的規矩是規矩,我的活路就不是活路?”
他晃了晃手里的竹簽,鮫人眼的光更亮了。
“今天,我倒要看看,你的規矩,還管不管用!我要把你姜無咎的腦袋,做成最貴的情報,賣遍天下。”
姜無咎的目光移向賣鏡女。
這一次,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平的,而是帶著一絲極深的疲憊和愧疚。
“汝蘅。”
鏡女身體微微一顫。
她臉上涂著厚厚的粉,白得像紙,掩蓋了表情,但抱著花鏡的手收緊了,指節發白。
她緩緩抬頭,露出一雙極美的眼睛,只是那雙眼睛里滿是恨意和淚水。
“你居然還認得我......還記得我的名字......”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我以為,你早就忘了柳文淵還有個女兒。”
“我沒忘。”
姜無咎閉上眼。
“你父親的事,是我對不住他。”
“對不住?”
鏡女柳汝蘅猛地抬頭,眼里的淚終于掉了下來,順著厚厚的粉痕沖出兩道溝壑。
“我父親跟你是結義兄弟,當年維護鬼市,他出了多少力?流了多少血?就因為他給北派遞了個信,你把他逐出鬼市!他郁郁而終,臨死前還在喊你的名字......姜無咎,你告訴我,這叫對不住?”
姜無咎沉默了很久。
鐵鋪里只有油燈的噼啪聲和五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三十年前。”
他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說一段很久遠的往事。
“北派七個高手夜闖鬼市,從暗道摸進來,大戰七天七夜。鬼市死傷三十七人,問鐵鋪的門檻被血泡了三天三夜。”
他偏頭看了一眼賣尸蹩的孟老頭。
“你孟叔的一條胳膊,就是在那一戰里被人砍斷的——后來接上了,陰雨天還會疼。”
孟老頭在旁邊悶哼一聲,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復雜的光。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臂,那里有一道極長的疤痕,從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沒有說話。
“那七個人,是你父親引進來的。”
姜無咎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舊賬。
“鬼市的暗道地圖、換崗時辰、姜某的作息,他全賣給了北派。北派給了他三百兩黃金。那一戰,要不是我和你孟叔拼死守住了問鐵鋪,鬼市早就沒了。”
他看著柳汝蘅,眼神復雜。
“按鬼市的規矩,做內應引外敵,是死罪,凌遲。我顧念結義之情,只逐他出鬼市,留了他一條命。我……我是想保他。”
“保他?”柳如鏡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渾身發抖。
“你把他趕出鬼市,讓他身敗名裂,這叫保他?姜無咎,你真會說話......三百兩黃金怎么了?他不過是想讓我們娘兒倆過得好一點,他有錯嗎?”
她舉起花鏡,鏡面的幽光映在她慘白的臉上,像一盞鬼火。
“今天,我要用這面前世鏡,讓你看看,我父親這些年在地下,過得是什么日子!我要讓你也嘗嘗,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滋味。”
姜無咎的目光最后移向賣尸鱉的老頭。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嘆息。
“老孟。“
賣尸鱉的老頭睜開了眼。
他的眼睛很渾濁,像兩口枯井,里面藏著數十年的風雨。
他看了姜無咎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柳汝蘅,最后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腳邊的陶罐上。
“老姜。”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四十年了,我還是叫你老姜。”
“四十年了。”
姜無咎道。
“當年我們三個——我、你、文淵——一起打下這鬼市的時候,你說過,這輩子都不會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