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之才尚不足論。豈如定國,巨室世臣,家學淵源,若出而治世,何愁世事不定”蘇軾長聲曼吟道:“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
這是孟子見梁惠王時的諫言,王鞏搖搖頭,嘆息道:“不如當朝諸臣能得天子垂顧。”
“此輩何足論”蘇軾毫不客氣,“平居無事,商功利,課殿最,定國誠不如新進之士。至于緩急之際,決大策,安大眾,呼之則來,揮之則散者,惟世臣、巨室為能!”
王鞏的祖父是真宗朝的名相王旦,父親是仁宗朝的名臣王素。曾祖王祐也是太祖太宗朝的重臣。王祐封了晉國公,王旦封了魏國公,王素以工部尚書致仕,熙寧六年病逝,得贈謚號‘懿敏’。王鞏是元勛世家,正是屬于蘇軾所說的世臣巨室的行列。
王鞏眼睛笑瞇瞇,卻是搖頭,說著當不起、不敢當。
“如何當不起”蘇軾道:“嘉佑時,蘇軾初識識懿敏王公于成都,其后從事于岐州。方是時,西虜大舉犯邊,邊人恐懼,軍不堪用。但一聞懿敏公將至,西虜隨即解兵而去。公至,不過設宴犒勞而已。使新進之士當之,雖有韓信、白起之勇,張良、陳平之奇,又豈有懿敏公不勞軍民,坐勝默成之功。”
王素當年什么都沒做,只是正好撞上了西賊解圍而已——甚至還不能說撞上,黨項人搶得心滿意足離開的時候,王素還沒有到任,但人嘴兩張皮,想推功于王素,蘇軾有足夠的才氣做到。
蘇軾說著,就站起身,“取紙墨筆硯來!”
隨行的伴當就等著這一句話,在亭中架起了桌,鋪上了紙,磨好了墨,將筆遞到蘇軾手中。
蘇軾拿著筆飽飽的蘸了墨汁,回頭對走過來的王鞏道:“吾有一真贊,追奉懿敏公于九泉之下。”
隨即落筆,一行行草書龍飛鳳舞,出現在紙面上,蘇軾的書法天下知名,文章更是冠絕當代,王鞏凝神細讀。
“堂堂魏公,配命召祖。顯允懿敏,維周之虎。魏公在朝,百度維正。懿敏在外,有聞無聲。高明廣大,宜公宜相。如木百圍,宜宮宜堂。天既厚之,又貴富之。如山如河,維安有之。”
王鞏揚了揚雙眉,眼中滿是喜色。只有蘇子瞻的文字,才配得上他的父親。
蘇軾運筆如飛:“彼窶人【窮苦人】子,既陋且寒。終勞永憂,莫知其賢。”
王鞏微微一笑,更是點了點頭。正是如此!那等小門小戶的出身,狗茍蠅營而已,雖不為無用,卻非是定國的賢才。
“易不觀此,佩玉劍履。晉公之孫,魏公之子。”
最后十六個字一氣呵成,蘇軾抬手擲筆,直起腰哈哈一笑。
王鞏通覽一遍:“子瞻之譽,王鞏本不敢受。唯論先人之德,不敢推拒……”
他喜滋滋的,將蘇軾即席寫下的贊詩讀了一遍又一遍。
涼亭中,幾名妓女輕揮絲弦,將蘇軾為王鞏之父王素所寫的四言贊詩半吟半唱了出來。
蘇軾此時興致正高,看了看面龐豐澤、皮膚光滑、保養得甚好連眼角都不見魚尾紋的王鞏兩眼,“蘇軾又有一篇贈與定國。”
隨即落筆,“溫然而澤也,道人之腴也。凜然而清者,詩人之癯也。雍容委蛇者,貴介之公子。而短小精悍者,游俠之徒也。人何足以知之,此皆其膚也。若人者,泰不驕,困不撓,而老不枯也。”
很快,這一篇真贊也被妓女唱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