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夕忽地頓了一頓,直視葉清和的眼睛,好像里面有個相似的自己。
“其實我特別能理解你那個擰巴的心魔。”
葉清和針鋒相對地跟楊夕互瞪了半晌,罵了一句:“你理解個屁!”
“腦子里裝著不相干的記憶,很讓人懷疑人生?”楊夕平靜地說,“記憶這東西真是神奇的玩意兒,沒有它,就好像換了一個靈魂,可是有了它,卻還是讓人懷疑靈魂是不是自己。”
葉清和抬眼,深深地看了楊夕一眼,一個字也沒說。
楊夕:“說起來我還得謝謝蘇不言。今天以前,我都不知道我是這么懷疑自己。”
她的身體是重新長出來的,靈草長成的血肉。
她的記憶全都是夢境中看到的,甚至不帶情感。
她從未跟人提起過這份恐懼,可是無數次漠然看著別人流淚歡笑的時候,她心中也會隱約生出一個虛無的大洞。
像失眠的夜晚,看著床頭黑影而生出的那一點鬼影幢幢的心虛。不甚明顯,不敢妄動,可如果心里空蕩蕩的沒個事情想,它就會一點一點淹沒你。
楊夕看見那黑影無聲的問她:
你真的是那個叫楊夕的人嗎?
還是陸百川出于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用草葉做出來的傀儡人偶,然后用心魔碎片打上了一段段屬于楊夕的過往,讓你以為你是那個人?
畢竟,這樣的事情曾經發生過。
不止一次。
所有的心魔噩夢中,現在的楊夕最懼怕的。
一個是關于程十三。
一個是關于歸池。
一旦夢到這兩個,她都會驚慌失措的驚醒。
所以當邢銘找上她的時候,她幾乎是想也不想的就跟他走了。當昆侖首座安排她必死的任務時,她幾乎是考慮都不需要就答應了。
深重的愧疚,崇高的理想,還是謹慎的利弊權衡,或許都沒有心里那個微弱的聲音。
五代守墓人的印記,那東西是打在靈魂上的,總做不了假……
邢銘告訴她,她曾經為了給炎山秘境中死去的人們復仇,自爆了靈魂刻印。
所以她現在的腦海中,原本存儲著那數百個守墓人生平的地方,空空如也。
而蘇不言的心魔,終于讓她找回了,少不更事的她曾經為之豁出了一切的憤怒。
腦海中那么多東西,只有這憤怒是真實的。
如果這么鮮活的情感,也能由人作假,那么她認命。
“他們說,我是為了給炎山秘境里的同袍復仇,才單槍匹馬去刺殺天羽云氏,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
楊夕抬起頭,看著蒼穹之上顛倒的黑白。
眼中有山巔千年的積雪將要崩塌。
“我原以為,喪心病狂的天羽云氏,是我過不去的坎兒。可是不是的,我心里最過不去的坎兒,明明應該是他。無力反抗,任人宰割,連悲壯都算不上,眼睜睜地死。”
就在楊夕吐出那個“他”字的時候,葉清和忽然感到眼前一花,殺神云九章披掛著一身猙獰的傷疤,閃到了二人面前。
楊夕雪白修長的手指,剛剛好指向著殺神的面門。
葉清和倒抽一口涼氣,一把抓住楊夕袖子飛身躍向另一棵石柱。
楊夕卻一抖衣袖,蕩開了他的手。
“不,這一次,我不走了。”
葉清和借著楊夕推過來的一掌,在空中飛快地倒退,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楊驢子犯倔。
他聽見楊夕說。
“我有預感,這是我的機緣。”
楚久留下的鬼燈,在楊夕手中行云流水地聽話,
“我要正面跟他來一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