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竹屋,夜深露重。
身下的竹床,連同御寒神物的熊皮,也都是潮的。
楊夕卻好像感覺不到一樣,閉著眼睛,臉色灰敗的靠在有些發霉的木墻上。
眉心淺淺的川字,是思索的痕跡。
“吱嘎——”一聲響。
方少謙披著蓑衣、帶著斗笠推門進來了。
仙靈宮方大少也不復初原本風流俊秀的模樣,下巴上拉碴的胡茬,臉上還蹭了不少黑灰。要不是還有修為在身,這一看也跟南疆十六州闖山林,討飯吃的獵戶沒有區別了。
方少謙把背后的竹簍子摔在剛進門的地上,一屁股坐進了屋里唯一一把三條腿的竹椅子上。然而他好像對如何駕馭這種缺腿的椅子,有著特殊的技巧,椅子在他身下被坐得咯吱咯吱響,愣是沒倒。
床上的楊夕聽見響聲,睜開了眼:“怎么樣?”
她的精神狀態倒是還好,只是一雙本就很大的圓眼睛,嵌在皮包骨頭的臉上,更有點大得滲人。
方少謙搖搖頭,煩躁的摘下斗笠,后腦的馬尾枯黃如草:
“四處都是咱倆的畫像,多寶閣那些混賬居然還有不知道什么時候偷錄的我的留影球,每個城門口循環播。我根本連城都進不去,幸虧我留了個心眼兒沒刮胡子,不然在城門口就得被人認出來。”
楊夕淺淺笑一下:“這不是早就料到么?南疆這邊的村子去沒去?”
“去了……”方少謙長長嘆一口氣,整張臉埋在雙手里:“鳥不生蛋的地方,我想拿芥子石跟他們換點細米,他們根本不要。”
楊夕點點頭,往墻角的米缸里看了一眼:
“這屋里的米,你一個人吃,還能挺多久?”
方少謙一聽就滿肚子火兒:“什么叫我一個人,你再不吃東西,都快瘦成猴兒了!”
楊夕禁不住一樂:“那你給我煮一碗,我喝了,再吐出來?”輕輕嘆了口氣,“少爺哎,我傷的是胃,還有脾,這獵人小屋里的糙米,我真克化不動。咱們又不敢去醫館,我只能餓著慢慢養。”
方少謙把臉抬起來,兩眼無神的望著小屋的門外,一輪圓月掛在靠近門梁的天上,迷蒙的山間霧氣把它攏得很美。
今天是十五吶……
雖然不是八月的,可是山下的村鎮里,守著家園的女人也都喜氣洋洋的等著放工回來的男人團聚。他也是打聽才知道,初一十五是天羽帝國的公假,長工都要被放回家與親人團圓。
方少謙怔怔除了會兒神,忽道:“楊夕,我怕你這病養不好,人先餓死了。”
“都是修士,哪兒那么容易而死?”楊夕垂下眼睛,低低一笑,“放心吧,賤命抗造,我沒那么矜貴。或者,咱們明天再換個小屋吧,雖然對不住后來的路人,但這是咱倆不吃樹皮的唯一辦法了?”
“不了,上次換地方把你背過來,你吐了我一身血。嚇得我以為你死了……”方少謙搖搖頭,安靜了好一會兒,才遲疑的開口:
“其實我今天,在天羽帝國那邊,也拿芥子石換了東西。”
不論方少謙說什么,都始終淡定的楊夕猛地一下坐直了:“渣糕方你特么瘋了!不是跟你說了云氏私庫里拿出來的所有東西,不能在天羽露面,鬼知道云家人是不是能驗出來!”
楊夕激憤的捶著床板,忽然“哇——”的吐出一口血來。
鮮紅的血色,觸目驚心的黏在小木屋架空的地板上,濃稠得一時滲不進去。
方少謙有點慌了,連忙過來扶住楊夕:
“你說的我知道,你這病著,能不能別這么大脾氣?我都沒等著他們當場換,談好了就直接回來,讓他們放個地方,我明天去取。
“我在天上轉了好多圈兒,才回來的,要是這樣還有尾巴,咱倆也不用藏了!你這個樣子,必須吃丹藥,凡人大夫的那些草湯不管用!”
楊夕干嘔著吐凈了血,一把抓住了方少謙的衣袖,嘶聲道:“大少爺,這次才是真被你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