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樂韶歌失憶后頭一次聽樂正公子吹笛子,可她知道他吹得很好,因此只是欣賞,聽后卻并沒有特別的新奇。但當此刻她意識到樂正公子可能要唱歌了,心中立刻便激動起來,她于是知道恐怕失憶之前她都沒聽過樂正公子唱歌。
見樂正公子似在等待也似是在遲疑要說還是要唱。樂韶歌于是立刻架琴起音,奏響了適才樂正公子所奏之曲。
樂正公子似有片刻無語然而見到她期待的、興奮的敦促目光,到底還是無奈了。
他便凝視著樂韶歌的眼睛,輕輕唱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有那么短暫的片刻,樂韶歌什么也說不出來。
樂正公子或許算不上一個好的歌者,她想。
他能隨心所欲的控制樂器,抒發各種各樣的感受。可他似乎無法很好的控制自己的聲音這并不是說他唱得不好聽,事實上他唱得過于好聽了,那嗓音空靈宛若天籟,可不經聽覺直擊人心,當他唱歌時行云水流都靜止了。可他依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的。
他唱得不像是一個對著華舟之上的王子一見心悅,于是就敢抱著船楫在眾目睽睽之下趁機向他求愛的船女當然,不像才是對的,畢竟樂正公子將那曲子改編了。就他所吹奏的曲調來看,他想表達的應當是一個格調很高的淡然君子在含蓄的抒發自己的感情是那種希望對方領悟、但對方不懂且也不急的,豁達而成熟的感情。
可當他唱出來時,分明就是個孤傲卻又忐忑的少年,在向一個你永遠猜不到她有多隨心所欲、不聽人言的驕橫公主坦白內心。渴望、不安、任人宰割。用那么空靈的聲音唱出來,任是誰都該動容了。
可這顯然不是樂正公子想表達的他幾乎在唱完第一句時便露出了懊惱的表情,這懊惱令他越唱便越控制不好聲音。
那歌中的少年于是越發栩栩如生,生動得令樂韶歌懷疑自己似乎真認得這么一個人。當她這么懷疑時,心口有一瞬間仿佛被什么給揪住了,思緒也隨之壅塞。她在一片空茫中捕捉到誰的影子,當她看到那身影時,她感到了痛苦和懊悔這是失憶之后,她頭一次被什么感受從自在無憂中曳住,令她想回頭去看一看,是誰令她駐足。
這短暫的失神,令她沒能及時將那句“好聽”說出來。
而此刻樂正公子已唱完了。
他顯然對自己的失誤感到介懷,連評價的時機都不給樂韶歌留,立刻便語調一轉,淡定道,“就是這么一首歌。”
樂韶歌莫名覺得,她若敢說她覺著他的唱法,也很好那樂正公子絕對會惱羞成怒。
短暫的茫然之后,她回過神來,從善如流的微笑,“哦原來是女子向情人表白的歌。”
樂正公子信口開河,“在古語中,女亦可稱子,王子也同樣指王女。”
樂韶歌這也值得一爭
“嗯。”
“那么”樂正公子按住她指下琴弦,輕輕問道,“這故事的結局該是怎樣的”
樂韶歌同他對視著,可莫名的她的心像是封住了。她自動略過了許多她該看懂的東西。
她愣了愣,而后想了想,“若是王子,那且另說。若是王女王女應該會十分感動,然后拒絕他吧。”
最多像小姑娘那樣,半夜為他留一道門
畢竟人間界壓迫女子,分明就是不許女子有正常的男歡女愛之想,只給了她們無欲和偷情兩個選項。大庭廣眾之下坦然接受男人的表白,實在不大可能。
樂正公子僵住了。
樂韶歌難道她答錯了可這不是顯而易見的答案嗎
樂正公子平靜的坐正了。
“感動,卻拒絕嗎”他平靜的重復著。
“莫非沒有拒絕”
“沒有。”樂正公子道,“故事里他沒有拒絕,他正衣袂,上前擁抱她,以繡被覆之接受了她的愛慕。所以”他頓了頓,似是想問她為什么會覺著結局應當是拒絕,卻又似乎覺著這也是情理之中的答案。半晌后他似是笑了笑,“至少,你沒覺著她該感到冒犯,該斥退他的妄言。”
樂韶歌想,這王女真是十分坦蕩的性情中人啊,她喜歡。但覺著她認為王女該感到冒犯,斥退表白之人
“這么做就太過分了。”
“是啊連喜歡都不準,就太過分了。”樂正公子于是不再言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