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州,刺史府。
弓弦劃破空氣的聲音尖銳而又輕薄,然后便是箭矢射穿草靶的悶響。
王文佐身著緊身羊皮短衣,外罩無袖鐵甲,戴著扳指的拇指將弓弦拉至耳后,然后他放松拇指,握住弓把的左手手腕輕松的翻轉,羽箭劃過一道直線,正中五十步外草靶的頭部,頓時激起了侍衛們的一片歡呼聲。
“主人果然神射”桑丘從一旁的箭筒中取出一支羽箭,雙手呈上“再射一輪,也好讓兒郎們開開眼界”
“罷了”王文佐擺了擺手臂,將角弓交給一旁的桑丘“好久沒射箭了,披甲便覺得筋骨都已經酥軟了,再射幾箭就露餡了”
桑丘接過角弓,交給一旁的侍衛讓其松弦收好,然后一邊讓王文佐坐下休息,一邊替王文佐解甲“主人何不出城打一圍,也好松松筋骨”
“打一圍”王文佐猶豫了一下“眼下可是春天,正是百獸繁衍的季節,豈可射獵”
“那就別打大的,打打野兔什么的,這玩意多得很,再怎么打也不會變少”桑丘笑道。
“打野兔”王文佐心中一動,其實古代即使是達官貴人,業余生活也是極為枯燥無味的,狩獵可能是極少數古代人可以比現代人玩的爽的娛樂活動了,王文佐也十分喜愛“你知道哪里這個季節有野兔”
桑丘見王文佐心動了,趕忙道“小人已經打聽過了,出了陜州城往西北走二十多里,就有一大片鹽灘地,那兒的野兔多得很,主人可以打幾圍,定然會暢快不少”
王文佐正想應允,卻看到有侍衛從外間進來,下拜道“大將軍,有急使從長安來”
“傳他上來”王文佐道。
片刻后,信使進來了,他行禮后雙手呈上一封信箋,王文佐拆開一看,臉色頓時變得沉重起來,一旁的桑丘見狀,小心問道“主人,長安出事了嗎”
“嗯”王文佐點了點頭“陛下召見慕容鵡,說兩天后會來陜州,親自見我”
解下鐵甲,王文佐回到房間,他刻意不理睬任何人,有條不紊的解下羊皮短衣,外袍和汗濕的內衫,房間里銅盆里的木炭熊熊燃燒,但他還是覺得身體在發冷,該死,他第一次感覺到這里是如此之冷,寒意如影隨形,讓自己愈發思念溫暖的滋味。
在侍女的幫助下,他換上干燥的新衣,倦怠感突然排山倒海一般向他撲來,他隨便找張椅子坐下,束緊腰帶,摸索著將佩刀和匕首掛上。好冷呀他一邊想,一邊回憶著當初的時光,妻子和鬼室蕓總是陪伴著自己,她們身體溫暖如春,而這里沒有暖意,只有冰冷的刀刃,和更加冷漠的人。
王文佐不知道為什么自己的生活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子,隨著他距離權力的巔峰愈來愈近,他身邊的溫暖就愈來愈少。天子要來見自己,自己怎么辦解散軍隊去長安活見鬼,再優秀的工匠也不可能砸碎的瓷盆恢復如初,自己已經不可能回到過去了。
將陛下擒拿,然后直取長安若是如此的話,自己早就可以這么做了。打敗裴行儉之后,只需要兩千精銳就可以直撲長安。這座偉大的城市雖然宏偉,但從軍事上看幾乎是無法防御的,長安太大了,城墻太長了,而且過于平直,沒有足夠的地理障礙,長安城的北面干脆是一個巨大的獵苑,有太多可以選擇的弱點,僅憑城內那點守軍,根本是守不住的。但這么做的后果就意味著自己必須面對一場大規模的內戰,尤其是隴右、北庭、安西的守軍必然會掉過頭來,即便自己能夠將其擊敗,也意味著大唐在西面和北面半個世紀的努力化為泡影。自己必須應對比歷史上更加強大的吐蕃人和后突厥帝國,只怕自己有生之年都要為恢復唐高宗時在西北的疆域而不停戰斗。
當然,王文佐知道自己的大部分手下對此根本不在乎,原因很簡單,對于他們當中的相當一部分人來說,“大唐帝國”與其說是祖國,還不如說是壓迫者。無論是河北人、高句麗人、新羅人、百濟人、倭人、靺鞨人,他們都沒法像王文佐那樣對唐帝國懷有一種虔誠護衛者的感情,他們的忠誠更多是對于王文佐這個人或者說以王文佐為核心的軍政集團。現代國家為了自己的存在,神話了許多歷史上的概念,其結果就是而王文佐的手下們覺得只要王文佐能稱帝,哪怕丟掉關西、蜀地也無所謂;反倒是王文佐本人覺得大唐帝國的疆域不可失去寸土,自己如果為了奪取最高權力而使得帝國利益受損,會被后世唾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