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公子,”朱七五把圖小心收好,放進懷里,“這份情,朱七五記下了。日后你若有事,只要朱七五還活著,必定赴湯蹈火。”
“不必赴湯蹈火。”陸文昭拱了拱手,“只求七五公子一件事。”
“你說。”
“定遠縣的百姓,陸某會盡力。但若三年之后,陸某僥幸不死,還請七五公子答應陸某一件事。”
“什么事?”
“讓陸某回來,在七五公子身邊,做個小吏也好,做個幕僚也罷。陸某想看看,七五公子說的那個天下,到底是什么樣子。”
朱七五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
陸文昭笑了,那笑容里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七五公子,還有一事。”
“嗯?”
“趙文禮此人,心思極深。他在應天府不走,必有大事。七五公子若抓他,千萬小心。”
“我知道。”
“還有,”陸文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張士誠手下,不止趙文禮一個謀士。還有一個叫賈文和的,此人不在蘇州,而在杭州。賈文和比趙文禮更可怕,因為他從不露面,可張士誠的每一樁大事,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賈文和。
朱七五把這個名字記下了。
“多謝。”
陸文昭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轉身,消失在月色里。
朱七五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四更的鼓聲響了。
天快亮了。
翌日清晨,西門外官驛。
三百多個新科進士,三百多匹馬,把官驛前的那片空地擠得滿滿當當。
馬是昨晚連夜從軍營調來的,不算好,但都是能跑遠路的。每人配了兩名隨從,都是吳王府里的親兵,武藝不一定多高,但忠心可靠。
朱元璋沒來,來的是朱七五和徐達。
朱七五站在一個土臺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
“諸位,”他開口,聲音在晨風里傳得很遠,“今日一別,山高水長。你們要去的地方,有的遠,有的近,有的富,有的窮。但不管去哪,記住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你們是吳王派去的官,但更是老百姓請去的父母。老百姓要的,是一口飯,一件衣,一間能遮風擋雨的屋子。你們給了他們這些,他們就把你們當親人。你們要是給不了,還反過來欺壓他們——”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
“那你們脖子上這顆腦袋,就留不住了。”
人群中一陣騷動。
朱七五從懷里掏出個小本子,高高舉起。
“這本冊子,我會讓人謄抄三百份,送到你們每個人手里。里面寫的是我這半個月走遍應天府周圍各縣,看到的事,想到的法子。怎么查隱田,怎么收稅,怎么治水,怎么賑災……都寫在里面。你們拿去,照著做,不會做壞。”
他停了一下,又說。
“但光有這個還不夠。最要緊的,是你們自己心里那桿秤。什么東西該拿,什么東西不該拿;什么話該聽,什么話不該聽;什么事該做,什么事不該做——你們自己掂量。”
“今日送你們上路,我不說一路平安,因為路不會平安。我只說一句——”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來:
“別給吳王丟人!別給恩科丟人!別給你們自己丟人!”
“諾!”
三百多人齊聲應答,聲音震得官驛的瓦片都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