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朱七五一個人坐在假山后面,又坐了很久。
直到四更鼓響,他才站起來,慢慢往回走。
走到自己院子門口,他停下腳步。
院子里站著個人。
白衣,折扇,月光下像一桿修竹。
陸文昭。
“陸公子還沒睡?”朱七五推開門。
“睡不著。”陸文昭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來跟七五公子道個別。”
“道別?”朱七五笑了,“明日才走,今夜就道別,未免太急。”
“不是急。”陸文昭說,“是有些話,現在不說,以后恐怕沒機會說了。”
“什么話?”
陸文昭從袖子里掏出個東西,遞給朱七五。
是個小鐵盒,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朱七五接過來,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線和點,像是地圖,又不像。
“這是……”
“張士誠在江南的兵力布防圖。”陸文昭說,“蘇州、杭州、嘉興、湖州……所有要緊的地方,兵力多少,將領是誰,什么時候換防,都標在上面。”
朱七五的手停住了。
“你……”
“我畫的。”陸文昭說,“在張士誠手下五年,別的沒干成,就干了這一件事——把他家底摸清楚了。”
朱七五看著那張圖,又看著陸文昭,忽然覺得嗓子有些發干。
“你為什么給我這個?”
“因為我想明白了。”陸文昭的聲音很平靜,“張士誠成不了事。不是因為他兵少,不是因為他將寡,是因為他心里沒有百姓。他心里只有蘇州那點地盤,只有他那些鹽商朋友,只有他庫房里的金銀珠寶。”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朱七五。
“可你四哥不一樣。他心里有百姓。你今天給那些進士說的話,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給陳子龍稻種,是讓他救百姓的命。你給陸某《治縣紀要》,是讓陸某治百姓的疾。你給何文昌布防圖,是讓他保百姓的安。”
月光灑在他臉上,照得他的眼睛亮亮的。
“七五公子,陸某這輩子讀圣賢書,求的是什么?不就是‘為生民立命’這五個字嗎?張士誠給不了,你四哥能給。所以這張圖,陸某給你。”
朱七五拿著那張圖,手心里全是汗。
這張圖,比十萬大軍還有用。
“陸公子,”他慢慢開口,“這份禮,太重了。”
“不重。”陸文昭搖頭,“比起你給陸某的《治縣紀要》,這圖輕如鴻毛。”
“可你給了我這張圖,就等于叛了張士誠。他若知道,必殺你全家。”
“我沒有家。”陸文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落寞,“父母早亡,妻兒……三年前病死了。張士誠要殺,也只有陸某這顆腦袋。”
朱七五沉默了。
他想起以前讀史書時,看到過一段關于陸文昭的記載。寥寥幾筆,只說他是張士誠的謀士,后來不知所蹤。沒想到真人站在面前,是這樣一個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