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七五看著他,認出此人是今科考生之一,名叫錢文禮,蘇州人士,文才中等,但家世顯赫。
“自然是取才。”朱七五道,“可何為才?熟讀經書是才,通達實務亦是才。方子敬出身貧寒,卻深知民間疾苦,他的答卷中,對治縣理政之見解,遠超諸位紙上談兵。此不為才,何為才?”
錢文禮冷笑:“笑話!一個連四書都背不全的窮酸,也能稱才?我等寒窗苦讀十載,竟不如他一個鄉野村夫?”
“十載苦讀,只為金榜題名,光宗耀祖。”朱七五聲音陡然提高,“可我問你——若你當了縣丞,遇災年,百姓無糧,你當如何?”
錢文禮一怔:“自、自然是開倉放糧……”
“倉中無糧,你又當如何?”
“無糧便去借……”
“向誰借?富戶?糧商?他們若不肯借,你當如何?”
錢文禮語塞。
朱七五轉向眾人,朗聲道:“方子敬的答卷中寫了——‘倉中無糧,便帶百姓墾荒;富戶不借,便與百姓同餓。身為父母官,當與民共苦,而非以權謀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這般見識,諸位可有?”
人群默然。
方子敬這時上前一步,朝朱七五一揖:“七五公子謬贊。學生不過是將心中所想如實寫出罷了。”
朱七五拍了拍他肩膀,又對錢文禮道:“錢公子,你飽讀詩書,卻不知民間疾苦。方子敬未讀萬卷書,卻行萬里路。你與他,孰高孰低?”
錢文禮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后哼了一聲,拂袖而去。其他人見狀,也紛紛散去。
劉伯溫這才緩步上前,低聲道:“錢文禮此人,心胸狹隘,難成大器。但他在蘇州士林中頗有聲望,今日這般折辱他,恐引非議。”
“非議便非議。”朱七五道,“恩科取士,取的是能為百姓做實事的才,不是只會空談的庸才。”
劉伯溫含笑點頭。
這時,李善長親自捧著榜文來了。
紅紙黑字,墨跡未干。榜首赫然寫著——陸文昭。
人群再次騷動。
陸文昭緩步從人群中走出,來到榜前,靜靜看著自己的名字。
旁人議論紛紛,他卻置若罔聞,看完后只對朱七五拱了拱手:“七五公子,陸某不負所望。”
朱七五還禮:“陸先生高才,自當居首。”
二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陳子龍、趙文彬、方子敬的名字依次在后。陳子龍看見自己名列第二,面露喜色;趙文彬看見第三,也只是微微一笑;方子敬則紅了眼眶,朝朱七五深深一揖。
其余中榜者,多是家境貧寒卻有真才實學的書生。那些憑家世傲慢的,大多名落孫山。
放榜完畢,劉伯溫當眾宣讀朱元璋手諭——所有進士,即刻授官,明日便赴任。
人群再次嘩然。
“明日便赴任?這也太急了吧!”
“就是!還未拜謝君恩,怎能如此倉促?”
陸文昭卻道:“此正合我意。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早日赴任,早日為百姓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