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為經臉色平靜的高深莫測,“如果毛線這個詞還是太虛了,那么就應該說,繪畫不是簡單的還原形象,而是還原氣質。氣質應該包含兩個部分,一來是形象的還原,二來是精神的還原。”
“繪畫不僅記錄畫面,它還要囊括事件。你知道吳冠中最推崇的文學家是誰么?”
崔小明想了想。
他對文學并無太大的興趣,不過一些文藝圈名人的癖好,他還是很清楚的。
歌德喜歡費雷德里希的畫。
透納喜歡拜倫的詩。
而吳冠中——
“自然是魯迅。”崔小明回答道,“吳冠中一生都很喜歡魯迅。你想談魯迅的藝術見解么?”
魯迅在美術方面,尤其是美術教育方面,也做了不少的工作。
比如北大的校徽,就是由魯迅先生設計的。
“不,我說的是魯迅的文字。魯迅的文字是有力量的,我最近在讀兩本書,一本是《歌德的談話錄》,一本是魯迅先生的《野草》。有些東西以前看不懂,不喜歡。現在也不敢說能看懂,只是很喜歡。魯迅的文字是有強大的力量的,他的力量不是那種歇斯底里式的發泄,而是一種內勁兒,一種吶喊。他的文字有一種張力,他是一位高貴的戰士。”
“吳冠中的畫也有一種同樣的靈魂張力。它的作品是關乎于點、線、面的,又不只是關乎于點、線、面的。而一種觀察了景物相關的各種因素,事件相關的各種條件以后,用點、線、面進行的精準的概括。將變幻無窮的美的精神囊括于筆下……”
……
顧為經為崔小明講解著展臺上的這幅畫。
他的語氣平緩,是陽光,是水流,偶爾稍做停頓,靜靜的思考,如同撞上了礁石,然而陽光幾次折射,水流從礁石上漫過,他就又那么平靜的講了下去。
崔小明的臉色陰晴不定。
他一開始還試圖打斷對方,插入自己的想法,引入不同的間接。
后來崔小明不說話了。
他靜靜的聽著。
聽著顧為經的話,亦或是聽著心間的那條蟲嚙咬果肉的聲音。
嗝吱,嗝吱,嗝吱……
似真似幻的蟲卵,有了餌料做為資糧,鉆出了堅硬的殼,就不會滿足在繼續當在封閉的果核中當什么虛幻的無限世界之王。
它嚙咬著果肉。
由虛化實,再由一化二,由二化三,由三生為千萬。
顧為經的每句話,每個停頓,每個皺眉,話語里的每個吳冠中、梵高、魯迅,都像是一記魔咒落在他的心中。
打的崔小明無從招架。
如果這是一場辯論,一場自我的營銷比賽。崔小明有一萬種方式可以化解顧為經的招式。
可若是顧為經沒有出招?
懷疑是從他自己內心的空洞,他自己內心的懷疑里彌漫而出的,就像奇怪的印度賣藝人吹著長笛,音符飄蕩,引得簍子里的蛇吐著信子自己探出了頭。
崔小明要如何招架,怎么化解呢?
“……這種風景不光是點線面的濃縮與擴展,而是氣息和精神的濃縮與擴展。點線面是過程,是工具,而非起因。”
“精神才是真正的起因。”
“我總是能在吳冠中的作品中,感受到魯迅筆下小城的影子,他的筆觸如同魯迅先生的文字,綠柳拂動,墻邊晾曬著谷物的江南村落。總能撥動著我的神經。”
“它不同于很多古時候的文人畫,很多文人畫會畫江南,會畫大江東去,會畫山水煙柳小橋,才子佳人。但它們大概未必會畫穿紅棉襖的村姑,會畫墻邊晾曬著谷子。就因如此,才顯得親切,就像你剛剛跟我說的——就像魚游到了水中。”
“水至清則無魚。你說色彩太干凈,就沒有了藝術性。情感太蒼白,同樣也就沒有了藝術性。哦,對了。”
顧為經想了想。
“我不太清楚用英文怎么說,但大概可以用法語來解釋。沒有內涵的筆觸是【beau(漂亮)】,擁有內涵的筆觸是【joli(美)】,beau容易模仿,joli不容易模仿。”
“你,呃,呃……”
崔小明呆立當場。
他面色蒼白,嘴唇緊緊的抿著,這句話入耳,剎那之間,他變得就像是木雕泥塑一樣。
連四周的不少的游客,都注意到了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