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魯迅點點頭。
李諭疑惑道“為什么先來我這兒”
魯迅說“因為那所醫院在日本公使館,我認識的人中,能在洋人公使館出入自如的,好像只有院士先生您。”
“誰生病了”李諭又問。
魯迅說“蔣百里。”
“蔣百里他不是在保定陸軍軍官學校當校長哪”李諭說道。
魯迅嘆了口氣“不久前,百里兄突然在對全校師生講話時拔槍自殺,要不是旁邊的護衛反應快,讓他的槍偏了一點,人當時就沒了。”
李諭愕然“為什么要自殺”
魯迅說“好像是百里兄說要兌現自己的承諾。”
李諭實在不理解,繼續問“他總不會在玩賭命的游戲吧”
聽了魯迅一陣解釋,李諭才明白了事情原委。
半年前,蔣百里就任保定陸軍軍官學校校長,就任當天,他在全校師生面前立誓
“我此次奉命來掌管本校,一定要使本校成為最完整之軍校,使在學諸君為最優秀之軍官。將來治軍,能訓練出最精銳良好之軍隊。我必當獻身于這一任務,實踐斯言萬一不效,當自戕以謝天下”
上任后,他確實在軍紀、教學、校務、校風等方面準備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
然后到了六月中旬一個清晨,蔣百里用集合號召集全校師生,站在尚武堂的石階上,神色凝重地對他們說
“我曾經教訓過你們,我要你們做的事,你們必須辦到,你們要我做的事,我同樣也要辦到。你們辦不到,我要責罰你們,我辦不到,我要責罰我自己。現在你們一切都還好,沒有對不起我的事,我自己不能盡責任,是我對不起你們”
說完就拔槍對準自己心臟,幸虧旁邊護衛手快,讓子彈偏了幾寸,沒有射中心臟,只是擦著一點肺,從兩肋間穿出。
事情發生得突然,袁世凱忙派曹汝霖安排他到了日本公使館就醫。
李諭坐上汽車,拉著魯迅到了日本公使館,恰好在門口遇到了梁啟超。
告知緣由后,三人一同進入了使館醫院。
蔣百里看見他們進來后掙扎著坐了起來,梁啟超說“好好躺著吧你怎么能干出這么不明智的事”
梁啟超的話里七分是責備。
蔣百里并不躺下,而是苦澀道“學生愧對老師學生本想在軍校中實現抱負,沒想到如此困難,所有的改革都遇到巨大阻力。半年過去,學校仍舊十分落魄,炮場上沒有大炮,馬場上沒有戰馬,就連學校的跑道上也布滿雜草。學生想讓上級撥款,可六七成的經費都莫名消失。”
梁啟超沉默半晌,明白了他的苦衷,嘆道“想改變的初衷甚好,可有時候要學得變通一些。”
蔣百里說“老是和他們變通來變通去,什么事都做不成”
他說話有點急,使勁咳嗽了起來。
李諭過去給他捋了捋后背,等他氣息平穩后說“我做實業同樣有諸多困難,從你剛才的表述聽得出,問題不是出在你,何苦傷害自己”
蔣百里無奈道“院士先生與梁師一樣名震海內外,振臂一呼就有無數人響應。而我呢,不過是個無名小卒,被操縱的棋子,能做的只有一死以警醒世人”
魯迅聽急了“百里兄,我早說過,現在所有人都麻木不仁,一條人命喚醒不了幾個,最多被當做飯后談資。”
蔣百里更頹喪了“那什么才能警醒世人”
魯迅語噎“我,我也不知道但你忘了當年陳天華在日本的事了嗎自殺解決不了問題”
魯迅是典型的人間清醒;梁啟超也是個有智慧的人;李諭更不用說,穿越者最不缺的就是眼光。
在幾人的合力勸說下,蔣百里終于接受了現實,“也好,那我就在隨波逐流的同時當一根中流砥柱吧。”
李諭道“這才是正解。”
魯迅從包裹里拿出幾本書,“怕你在醫院里養病無聊,我專門買了幾本你愛看的書,全是介紹歐洲文藝復興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