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瑕眉心擰起“你這是何意”
沈玉嬌抿了抿唇,少傾,她起身,行至裴瑕面前,屈膝就要拜。
膝蓋還未落地,雙臂就被面前的男人牢牢托住,他眉頭皺得更深“玉娘,你這是作甚”
沈玉嬌也比不過他的力氣,到底是被他拉了起來,一站穩,發現倆人距離太近,她都能聞到他衣袍熏的清雅檀香,腳步不由朝后退了一步。
裴瑕見她刻意保持距離,眸光一凝。
他們是夫妻,本不該如此。
“守真阿兄。”
玉娘,別這樣喚我。”裴瑕直起身,狹眸深深望著她“我是你的郎婿,并非你的阿兄。”
沈玉嬌心頭輕顫,卻還是硬著頭皮,迎上他的目光“裴氏宗婦已死,你的妻子沈氏已葬在邙山,如今天下皆知你裴守真是個鰥夫。”
“守真阿兄,你能來尋我,愿意替我主持公道,我很感激。但自那日看到送葬隊伍從我面前經過,我就打定主意,從今往后,就當沈氏玉娘已死,你施于我全家的恩,便以我一命抵了,從此你我兩不相欠,各自安好”
她竭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但話到嘴邊,還是忍不住蓄了滿眼的淚“你就當今日沒見著我,回去過你的日子吧。”
裴瑕聽得她話中訣別之意,胸膛那陣莫名悶窒之意更甚,直壓得他喉頭都發澀。
“玉娘,我知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瑕默了一瞬,上前攬住她的肩“我既知你還活著,又怎可將此事囫圇揭過你若還信我,回府后,我定給你一個交代。”
感受到他溫柔的懷抱,沈玉嬌身子一顫,有那么一瞬,好似又回到半年前繾綣時光。
可這滿屋的鮮紅灼眼,她很快清醒,從他懷中離開,含淚凝著他“如何交代害我之人是你母親你雖是個秉公持正的君子,可她是含辛茹苦將你養大的寡母,本朝以孝為天,你若大義滅親,處置了她你日后的仕途該當如何除了我,無人會贊你大義滅親,旁人只會覺得你冷血無情、色欲熏心,竟為妻室,忤逆寡母守真阿兄,不值當,真的不值當”
“就這樣吧,我不怨你,真的不怨你。”
沈玉嬌道“我如今這樣挺好的,謝無陵他對我很好,對平安也很好,他如今在衙門也有份正經營生,也答應我會發奮進取。”
裴瑕見她往后退開,又聽她話中之意,并不愿與他回去,眉頭擰得更深。
“你是不想讓我陷入孝義兩難,還是,舍不下外面那個無賴”
沈玉嬌霎時被問住,一時啞然。
心里也變得混沌糟亂,辯不分明。
裴瑕見她怔忪不語,眉眼微緩,道“若是為前者,你不必擔心。若真是母親行此惡舉,自當有族規處置。只是”
他黑眸瞇起“玉娘,你能確定,幕后之人就是母親么”
沈玉嬌眼睫動了動,知他這話是心平氣和的討論,也如實回道“我是不愿信的但除了夫人,府中還會有誰下如此狠手且若不是得了夫人首肯,府中誰敢那么急著發喪”
裴瑕深覺此事定有內情,可現下未回府中,一切也全是臆斷。
“玉娘,你乃我妻,這是誰都無法改變的事實。”
他看向她,低沉嗓音一片平靜“我說了會給你一個交代,便不會食言。”
沈玉嬌見他仍是要帶她走,心下猶如壓了塊石頭,又如聚了團亂麻。
從前王氏說他性子軸,她還不覺什么,可現下見
他這正義凜然,誓要替她討公道的模樣,也真覺得太軸了
宗婦沈氏都被埋進土里了,他把個“死人”帶回去,又算怎么回事
何況裴府之中,她這宗婦為人不喜,處處憋悶,倒不如在外,清貧卻自在。
“守真阿兄,若我說,是后者呢”
沈玉嬌咬了咬牙,也豁出矜持,望向他“我是自愿嫁給謝無陵的,你我緣分已盡,還望你能成全我與他。”
話音落下,一貫淡然清冷的裴氏宗子,冷白臉龐有了一瞬僵凝。
他一向賢良端莊的妻,短短半年,竟要為其他男人,舍了他。
“我無須你為我討回公道,你若真想補償我,就成全我與謝無陵。從此我是生是死,是好是壞,都與你無關。”
“”
“守真阿兄,你是君子。”
沈玉嬌道“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反正你去歲娶我,也是遵諾守約,我感激你,往后也會一直感激你。”
昏黃燭光輕曳著,曾經的夫妻倆靜默對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