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嗓音幾乎同時響起,對座倆人皆是一怔。
待觸及她泛紅的淚眼,裴瑕眼波輕動,而后從懷中拿出一方帕子,遞給她“玉娘,不用怕了。”
沈玉嬌看著那方潔凈的絲帕,猶豫片刻,還是接過“我不怕。”
沒什么好怕的。
若今日來的是裴氏其他人,她或許會怕,可面前之人,是裴守真。
她信他、敬他,更知他不會害她。
裴瑕看她掖了掖眼角,不疾不徐將事情經過說了遍。
得知是崔郡守家的六娘子認出了自己,沈玉嬌錯愕半晌。
應國公府的春日宴,那時她家中尚未敗落,她的確是赴宴了。
可崔家六娘子,她壓根就不記得這號人。
沒想到因緣巧合,竟是從這微末之處出了岔子。
沈玉嬌恍惚了好一陣。
裴瑕也不催她,只靜靜看著龍鳳喜燭之下,她一襲紅裝,描眉點
唇,昳麗嬌美的模樣。
隱約間,好似回到去歲的洞房花燭夜。
她也是一襲紅妝,只那時她眉眼間滿是嬌怯羞赧,垂著眼,不敢看他。
但他也撞上好幾回,她偷偷看向他的眼,燭火下亮晶晶的,仿若盛滿星辰。
沈氏玉嬌,是他裴瑕之妻。
自始至終,毋庸置疑。
“守真阿兄”
輕輕的喚聲暫時拉回他抽離的思緒,裴瑕掀起眼簾,望向對座之人。
這個稱呼,雖也沒錯,可自成婚之后,她便極少這樣喚他,大多是喚他郎君。
她都不喚他郎君了。
這個認知叫裴瑕胸口莫名悶窒,面上卻不顯,平靜應著我在。”
沈玉嬌隔著龍鳳喜燭的暖黃燭光看著他,漆黑眼里躍動的光,分不清是火光,還是淚光“如你所知,五月里,府里便將我發喪了”
稍頓,她嘴角扯出一抹嘲諷弧度“何其有幸,我能目睹自己的喪禮。”
裴瑕薄唇緊抿,沉吟片刻,他啞聲道“到底發生了何事,你不必隱瞞。無論如何,我皆會為你做主。”
為她做主么
沈玉嬌眸光輕閃,她并不懷疑他的公正,只是
罷了,總得說個明白。
她稍定心緒,到底將搬去妙安堂之后的經歷,娓娓道來。
大紅婚房好似與外界隔絕一般,只剩下她平靜敘述的嗓音,以及燭火時不時的蓽撥聲。
待說到流落金陵,在土地廟被謝無陵發現時,裴瑕沉沉開口“好了。”
沈玉嬌看向他。
裴瑕面容平靜,只眉眼間凝著一份濃重又復雜的郁色,深潭般的黑眸定定望向她“玉娘,是我之過。”
沈玉嬌微怔“這怎么能怪你我我從沒怪過你”
頂多是怪王氏做得太狠絕,也怪自己命不好,若是家中未曾敗落,又何至于被欺至此。
“你該怪我的。”
裴瑕道“我是你的夫君,卻未能護你,害你經歷這諸多苦難。”
想到她口中輕描淡寫的瘟疫、接生、饑荒,搭在膝頭的長指不禁攏緊,裴瑕重重閉了閉眼。
再次睜眼,他問“既來了金陵,為何不去淮南尋我”
沈玉嬌默了兩息,道“尋你作什么呢裴氏宗婦已死那就當她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