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近在眼前,薛湛不敢當著薛琦說這些,立時噤了聲,待幾人入車坐定,車夫馬鞭重重一落,往平康坊疾行而去。
三樓軒窗前,裴晏靜立良久,他看著漭漭寒夜里,兩輛馬車背道而馳,逐漸隱入寒夜之中,他眼底也似覆了層夜雪,一片蕭索寒涼。
薛琦路上仍是責備,回了薛府,姚氏和薛沁早在府門處等候,二人拉著薛湛問長問短,姜離輕咳兩聲道“父親,我想先歇下了。”
薛琦滿心都在薛湛闖禍上,自有許多私話問他,聞言忙吩咐小廝掌燈送她回去。
盈月樓是座臨湖的二層小樓,位于內院東北,凜寒時節,數叢紅梅盛放湖畔,冷香浮動中,燈火通明的樓舍華美不可方物。
進院入正堂,兩個面容清秀的婢女已在候著,二人一個叫吉祥,一個叫如意,因一早聽聞過她辛夷圣手之名,對她伺候的格外盡心。
繡樓內繡帷珠簾,寶器光華,一應家具器物皆是上品,姜離看診累了一日,囑咐吉祥二人安歇,只帶著小錦上樓伺候。
剛一上樓,小錦便露出滿臉擔心,“姑娘,適才二公子說的那些,您可別惱,您是最知道自己身子的,不可思慮過重。”
姜離哭笑不得,“好小錦,你家姑娘豈會為這些動氣他說的也算是實情,他是讀書人,言辭還算溫和呢。”
眼下只有她二人,她卸下那孤高清絕之姿,難得露出幾分懶怠來,話音落下,她又咳起來,小錦不敢耽誤,忙伺候她沐浴。
周身沒入浴桶時,姜離閉上眸子,緩緩舒出一口氣,小錦拿著軟巾,輕輕擦拭她左側肩胛上的陳舊疤痕,“二公子果然不曾回書院,只是,這登仙極樂樓的案子,竟還與虞公子有關,您只怕放心不下”
姜離和聲道“虞家公子,我不信他會殺人。”
小錦嘟嘴道“那您不該幫大理寺,從前也沒聽說過您與那裴少卿有何交集,您不開口,只那毒就要他們查好幾日。”
姜離睜開眸子,“舉手之勞罷了。”
坐在妝臺前絞濕發時,姜離仔細看銅鏡中這張更瘦削秀美的臉,除了膚色格外蒼白,已半點疤痕難尋,自然,也再無從前魏氏義女的半分姿容了。
絞干頭發,姜離實在累極,幾乎沾枕便入了夢。
夢里依舊是紛揚的大雪,她隱在人群里,目眥欲裂地望著朱雀門前闊達的刑臺,在那刑臺之上,廣安伯府四十三口,被五花大綁壓跪著。
魏階與虞清苓傷痕累累,辨不出人樣,魏旸拖著殘廢的雙腿,懵懂地抬起了頭,他神智已壞,不曉得待會兒是要做什么,目光逡巡時,卻竟敏銳地看到了姜離,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他掙扎著往前爬,又撕心裂肺地朝她大喊
“妹妹不要來”
“好痛好痛,妹妹快跑”
雪夜中的盈月樓寂然無聲,姜離在睡夢中,難以抑制地悶聲嗚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