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二十世紀初的上海,更是辛亥革命后,不纏足運動逐漸成燎原之勢的上海。
看,這世道就是這樣的古怪。
這之前,沒有纏足的女子會在定親上遇到麻煩,家人以為惱恥事。
而時興改變后,不過幾年之間,眾人立刻適應了不纏足,又以小腳為恥了。
世人無辜,絕大多數人只是被習俗和社會標準隨手捏就的泥人。
有時候只能等待著在這歷史洪流中,能伸出手去捏的人,選擇的是什么形狀罷了
“陛下”
姜離朦朦朧朧抬頭,從似真似假的夢境中掙脫出來。
她低下頭,手里沒有金鎖記,也沒有塞著棉花的一雙小腳。
只有兩個披著日色的姑娘。
高朝溪的語氣明快,不是在請示,而是在跟她分享好消息“陛下,我想帶于講師去刻書經廠看一看。”去看看怎么樣出版刊印書籍怎么樣規劃使用自己的輿論陣地。
姜離就知道,高朝溪已經找到了真正的朋友,或者說戰友。
就如同在她所在的那個華夏,二十世紀初,在官方的內務部通飭各省勸禁婦女纏足文下達后,也正是許多志同道合的女子走到了一起,戮力同心創辦了諸多婦女刊物、進行了各類白話文創作,將其作為輿論戰場
像起自青萍之末的微風,最終形成一股颶風,吹過了千家萬戶。
將數百年的裹腳布,不但從女人們的足上摘掉,還從腦子里摘掉。
“好。”姜離笑著應道“去吧。”
去做風吧。
如今大明的通俗文學界,還近乎于荒山,這個輿論陣地,她們不占,就會在不久的將來,被人占走。
就像唐詩宋詞,尤其是宋詞中,多有描寫“羅襪”、“纖足”之類的辭藻,風靡的文學作品,總能引領一番風潮。而當世俗的審美,變成纖足,變成纏足,變成越小越好的三寸金蓮,那就是無數女子醒不來的噩夢。
明中后期蓬勃的小說中,多少人喜歡描寫三寸金蓮,簡直是不必再說,似乎不提一句小腳就不能稱之為美人似的。
甚至連西游記里七個蜘蛛精,都得金蓮三寸窄。
走在去向刻書經廠的路上,高朝溪想起昨日陛下與她說起的另外世界的將來,給她畫的那種令人膽寒的纏足態。
高朝溪其實聽宮里的嬤嬤說過其實外頭有些秦樓楚館,為了討好客人,就會不顧姑娘能不能走路,強行把足纏的很小,骨頭斷掉也在所不惜。
這在她們聽來駭人的事,可能會漸漸發生在所有女子身上嗎
而且會被文人墨客描繪,被贊美,被按照三寸金蓮是否瘦、尖、彎、香、軟、正來點評。
她同感心強,細想下去差點吐出來“這些聲音真令人厭惡。”
陛下頭也沒抬,手上的朱筆在自己的簡筆畫上打了個血淋淋似的叉,口中道“是討厭。”
“那就,把他們的聲音搶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