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澤沉聲說“那只是我的一魄,他做什么,是我定的。”
“他就是我。”洛澤問,“你認不出來了”
南流景認得出。
他從沒認錯過洛澤,他們兩個共掌天機,朝夕相處千余年,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洛澤是什么樣。
所以他也不會認錯燕玉塵。
那個渾渾噩噩的小傻子,做的每件事他都不理解,都覺得蠢,覺得荒廢了命數這樣的念頭,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或許是他察覺得太晚,醒悟得太晚。
但仙人有長生之術,他不信昔日那點疏漏,就當真不能彌補。
南流景問洛澤“他的功德,在你身上,是不是”
“你用不上這么多還給他。”南流景說,“我認得出來,洛澤,我知道什么時候不是你。”
燕玉塵只有在被他教著,裝得仿佛俊雅風流的時候,身上才有洛澤的影子。
替那些農戶引水的是燕玉塵,做小皇帝對著奏折苦讀的是燕玉塵,在那京郊小鎮,被當成名山洞府下來的仙童的,也是燕玉塵。
“沒有功德
,他的神魂難聚。還給他些,救他的命。”
南流景說“洛澤,放過他,你我走后,讓他安安穩穩做一世凡人”
他話音停頓,看著洛澤頗為奇異的神色,不自覺地蹙緊眉。
“取走功德的,的確是我。”洛澤點了點頭,“他壞我好事,亂我香火,我只是取些功德,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洛澤看著南流景,頗為好笑道“可那時你就在窗外我不知道,你原來不贊同。”
洛澤問“你若不贊同,那時怎么不攔呢”
洛澤問完這話,便去處置那些祈愿禱告。他如今受香火供奉,勉強算是地仙,替人消災解難,雖然麻煩,卻也滋養仙脈。
南流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漸漸想起一樁往事。
也就是在燕玉塵幫了那些農戶,開了渠、引了水后不久。
南流景去廟宇里尋洛澤,想同他解釋此事,沒能尋到。
回住處時,那小傻子在哭。
哭的聲音很低,似是疼痛難忍,又像噩夢驚悸燕玉塵聲音低弱,斷斷續續說著“知錯”,被問錯在何處,又答不上來。
南流景想起,后來也有很多這種事這殘魄的感應仿佛搭錯了地方,專門察覺到洛澤為了香火、故意為之的行徑,跑去添亂。
該旱的地方不旱了,該饑荒的地方有了肉包子,有惡霸魚肉鄉里欺壓百姓,被小神仙以奇妙手段折騰得人仰馬翻,喜得人人拍手,人人想要摸一摸小仙娃娃求喜氣。
洛澤每次都來找燕玉塵,南流景一直以為,只是稍加懲戒,警告一番這小傻子,不可再添亂。
“是洛上仙庇護一方。”本地的土地抱著厚厚的本簿,恭敬問他,“是這樣嗎”
“是這樣”土地問,“是洛上仙做的”
南流景不知這些土地為什么要特地過來問。
在他看來,這些事記在洛澤頭上,原本也沒什么不行。
被硬生生抽取功德,是什么感受,是不是很疼
南流景沒問過燕玉塵,或許也來不及問了。
他只是隱約想起,自己當著燕玉塵的面,第一次答“是”后那么多次。
那么多次,就再沒聽見小傻子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