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
裴臨與裴煥君對坐在小棋枰前,兩人之間,是半幅僵持不下的殘局。
裴煥君指尖捻著一顆白子,垂著眼簾,斟酌下一步怎么走,一邊淡淡道“你的父親裴肅,前些日子差人找到我這邊了。都是本家,他又知道你先前曾在云州待過一陣。”
裴臨未曾隱瞞過自己的身份,此時聽到“裴肅”二字,神情亦不見一點波瀾。
他記不起自己還有個父親,亦無所謂。
裴煥君也不過隨口一提。
雖然都姓裴,但是出身亦是能分出一個高低貴賤的,裴肅一支出身東眷,正兒八經的是嫡系,裴煥君就不同了,沒那么個好福氣。
而如今兩人卻都窩在中州的刺史之位上,能力差距其實已經可見一斑。
見裴臨無甚搭口的興趣,裴煥君笑笑,道“犄角之勢,局面可不好破。世侄特地前來,總不會當真為了與我在棋枰上廝殺到天黑吧”
裴臨執著黑子的手一頓,旋即干脆利落地落下,既而道“刺史大人并非閑人,在下又如何敢這樣誤事”
說著,他伸出兩指探向衣領,從懷中夾出那封密信,越過殺得正酣的棋枰,遞給了對面的裴煥君。
他只道“這封信,本該從長安送往范陽。”
裴煥君先時沒多在意,只信手接過。
可待他揭開火封,看清信箋上的內容之后,眼瞳驟然變得幽深了起來,帶著危險的意味。
像極了嘶嘶吐著的蛇信。
裴臨早擱下了棋子,正淺啜著盞中紅茶,似乎是終于感受到了裴煥君的目光,裴臨手腕一頓,從氤氳的熱汽里抬眼看向他。
“真,抑或假”裴煥君一字一頓地發問。
裴臨不緊不慢地回答“刺史大人希望,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不待裴煥君回答,他便垂下眼,自顧自補充道“時勢造英雄啊我會希望,這是真的。”
果然,此話一出,裴煥君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的指腹在火封上反復摩挲,就像是想用自己的體溫將它重新融化了似的。
再開口時,這人的聲音居然已經有些沙啞了,眸間亦是爬滿了晦暗的光。
他
道“世侄又是從何處,截來此封密信”
裴臨抬手,為自己又斟了一盞溫茶水,道“人活在世上,總要有些依傍的手段,這是我的一點誠意,刺史大人只管信、或不信,何必深究。”
裴煥君沒說話了,方才微微有些激烈的情緒波動已然被他強行壓下,連瞳孔中都再瞧不出一點多余的神色。
不過,裴臨看得出來,他心動了。
這正是他想要的。
若不把這個機遇剖獻出來,郜國公主余脈勢必還會繼續蟄伏,難道還要像前世一般,一點點等他們冒頭,再在不知多少年后一網打盡嗎
裴臨自問沒有這樣的好耐心。
他得給他們這個鋌而走險的機會。
否則,拖的時日越久,叛黨積蓄的勢力亦會越來越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