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燦爛,寒風簌簌。
李文簡掀起袍角,走上白玉階。宮人稽首肅立站在兩側,停云嬤嬤一見到他的身影,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殿下,皇上已經等候多時了。”
入冬以來,皇上幾乎再未問過政事,這還是第一次主動宣李文簡覲見。
停云嬤嬤領著人進到內殿時,皇帝正坐在窗前看著,手里拿著一塊金絲嵌珠玉長命鎖。
厚重的朱門緩緩打開,發出“吱嘎”聲響,很快兩道人影從日光鋪陳的門口走了進來。皇帝定定望著他,恍惚間,好似看到許多年前,他第一次走進安氏的場景。
他到如今都記得那時以寒微之身拜入百年大儒學者門下的興奮和激動。
那時的他意氣風發,一心理想與抱負,愿為天下萬民拋頭顱灑熱血。
九死不悔。
皇帝的目光從他平靜的面容上移開。他有好幾個孩子,李文簡卻是最像他的,無論是相貌,還是性格,都與他如出一轍。
虧欠最多的也是他。征戰十余年,父子便分離十余年。
在他缺失的那些年里,陪在他身旁的是安氏子弟,是魏湛、是梁星延,是和他在書齋里一起進讀的兄友們。
皇帝知道被摯友背叛是什么滋味,無異于腕骨抽筋。
思忖間,李文簡已然行至面前,規規矩矩地揖了一禮“父皇。”
皇帝緩緩垂眼,望著他“你要去同州”
“是,梁星延離開京城前,曾去過同州,此地乃是北人入京一大要塞,我放下心不下,定要親自去看看。”
“同州事關京城咽喉,是該親自過去。”皇帝的聲音很溫和,面色亦是十分和煦。他很清楚,以李文簡滴水不漏的性子,不親眼確認同州布防是不會放心的。
皇帝畏冷,殿內不僅燒著地龍,還點著火盆,比東宮相比,要熱上許多。李文簡將外袍階下來,掛在木椸上,不小心露出手臂上的傷痕。
皇帝望著他,旋即半落下眸光,壓了壓眸底的擔憂,方抬眸,道“到底還是我拖累了你。”
李文簡不動聲色地拉下衣袖,遮蓋住臂上傷痕,頓了頓才繼續說“這次去同州,我帶秦昭和牧歸,諫寧留在京城。”
“梁星延那里,有人去了”皇帝問道。
“嗯,第二天千牛衛就暗中出京了,照說,這幾天他們應該已經快到江南。”李文簡道。
皇帝知道李文簡會讓千牛衛下江南,卻沒想到這么快就已經下定決心。
“你打算如何處置”
“人先帶回來再說。”李文簡面色有些漠然激“只不過他們在朝中眼線眾多,人在暗處,我們在明處,千牛衛這次未必能帶回人。”
其實他不想在這個時候對梁星延下手,他在江南推行新政,手段如同雷霆萬鈞,盤踞江南的世家大族漸漸分崩離析,橫亙在士族與寒門之間的藩籬在新政的推動下不似從前固若金湯。
窗欞外有一簇光影落進來,照得皇帝眼睛微瞇了一下,那燦爛日色卻令他流連,引他一時側過來靜靜地望了片刻,才又開口“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我生于微末,又逢亂世,竭盡所能走到今天,已是奇跡。你母后常說我優柔寡斷,遠遠算不上一個好皇帝。但我始終覺得,不管身處何地,心中都該有些溫情仁愛。”
“所以,太祖登位后清算前朝舊臣的時候,是我勸他邊用邊馴化。我以為人人都有一顆血肉心,你待他如何,他便待你如何。唯獨忘了,這世間有人為了活命卑躬屈膝,也有人為了舊主肝腦涂地。才給你留下這么大的隱患。你要記住,梁星延必須得殺。他若不死,前朝舊人便會賊心不死。”
皇帝沒有看李文簡,這原本該是他做的事。可他非但沒有掐滅前朝的希望,還將這樣的隱患留給了李文簡。
李文簡默然,片刻后,他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