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一腳并沒有落下。
昭昧習慣了砍人砍頭,知道如何在刁鉆的頸骨間嵌入自己的刀,可她沒有砍過人腿。刀在腿骨處折戟,她手腕一轉,索性豁掉他大片血肉,露出一截森森白骨,和滿地淋漓的血。
賊人跪倒在地。
她踩上那截白骨,回頭問李素節“你沒事吧”
李素節說“我沒事。”
昭昧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腳下碾著賊人的腿。
賊人終于從疼痛中找到自己的聲音,聽說李素節沒事,便開始哀求饒命,說些要送女孩去吃香的喝辣的過好日子的話。
昭昧聽了幾句,不耐煩,便砍了他的腦袋。揮舞著刀甩掉上面的血,她往回走,挽著李素節手臂問“他是做什么的”
李素節看著刀身的血,嘆了口氣,說“人牙子。”
她們帶著女孩往回走,路過時,每個人都盯著昭昧手里的刀。走到休息的地方,昭昧手一松,刀砸在地上,她也跌坐下去,攤平說“好累。我要吃肉。”
李素節壓低聲音“還有一塊肉。”
“算了,”昭昧舔了舔嘴唇,按捺下去“吃掉就沒有了。”
肚子咕嚕嚕地叫喚,昭昧趴在地上強迫自己睡覺。李素節卻睡不著,盯著女孩,生怕她再被拐跑。可李素節心里也清楚,她能防得了一時,卻防不了一世,能幫得了一人,卻幫不了所有人。失去大人的庇護,她們就是肥美的羔羊,而那些曾被大人拋棄的孩子,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也多半落到同樣的下場。
可她只能顧得到眼前。
眼前,女孩睡中仍皺著眉頭,時不時抽抽鼻子,不知道是不是夢里也見到大人拋下自己離去。但她還沒有醒來時,她的父親和母親就先后回來了。
李素節笑起來。昭昧醒來見到,循著視線看過去,揚起眉毛“她們沒走啊。”
“嗯。”李素節欣慰道“也并不是所有大人都會拋棄自己的孩子。”
昭昧看著那個女孩,她正緊緊抓著母親的衣擺,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后。
她收回視線,陳述道“如果拋棄,還是會先拋棄姊姊。”
李素節想說,姊姊和弟弟的選擇,其實和是姊姊還是弟弟沒有關系,可她不知道這樣說是不是對公主更殘忍,終究沒有開口。
昭昧也再沒有提起,只是聞到隔壁傳來的肉香,眼睛不由自主地看過去。
回來的娘子取出一塊肉,巴掌大,手指厚,味道撲鼻,吸引了周圍好幾家的視線。她把肉交給丈夫,丈夫把它分成幾塊,筋絡撕開散發更細膩的香氣,不少人動著鼻子往這邊嗅聞。
昭昧深吸一口香氣,肚子跟著叫喚起來,越叫身體越虛,好像掏空全身力氣去勾那抹香氣似的。她再也忍不住,翻開冷水罐,取出烤好的馬肉,一咬一大口,李素節想阻攔都來不及。
昭昧已經囫圇咽下去,李素節才說“該挑一挑,有的部位可能壞了。”
昭昧哪里顧得上,分出一份給李素節已經是底線,一旦開了口,就不管不顧往嘴里塞,眨眼間吃得干干凈凈。又躺回去,摸著肚子舒坦地說“看來她是真的做工去了。”
李素節吃完馬肉的時候,隔壁一家也吃完了,個個都在舔手指。她走過去問娘子做工的事情,娘子有點驚訝“做工”
李素節問“您的工作是在哪里找到的”
娘子臉上一紅,看一眼丈夫,支支吾吾說“其實也沒什么,你就去再去小吏那里問問吧,可能有時候就有了。”
她說得遮遮掩掩,不像真話,但李素節還是去了。她必須去。
然而,回復依然是“沒有”。
沒有工作,就沒有飽飯、沒有肉,只有每天一碗粥,和未來連粥都沒有的、通往邢州城的前路。
明明吃了一塊馬肉,李素節卻沒了力氣,她堅持了幾步,到樹根底下坐倒,屈腿抱住膝蓋,深深地呼吸,來壓下心頭那些滯澀又激烈的情緒。
閉上眼睛,思路更清晰,她再清楚不過,邢州城就在眼前,家就在眼前,只要堅持,總不會死在路上。
但是,能堅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