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節的頭發散了,發絲亂飛,可她不想打理,發絲快飛到眼睛里,她才撈一綹別在耳朵后面,輕聲說“能。”
“那到李家后呢。”昭昧的聲音輕飄飄的“能過上好日子嗎”
“能。”李素節牽著馬往前走,聲音被風吹過來“到了我家,我們好好吃頓飽飯。只吃肉。”
昭昧跟在她身后。
她們走近流民堆,試圖找個落腳之處。離得近了,就越發感到流民們眼神的重力,簡直像用羸弱的手拋出生命一樣重的巨石,砸在她們身上。
有人直接砸出了自己。
一個人影飛快閃過,蓄積了全身的力氣撞向她們的馬
刀光閃過。一串血花飛濺。一把匕首跌落地面。
昭昧拔刀,扎透一只手掌,釘死在地上。
手掌的主人痛呼一聲,伏在地面戰栗,“嗬嗬”的嗓中含混不清地吐著“饒命”之類的詞。
昭昧也有些脫力,跌坐在他身旁,旋轉刀柄,聽著他的慘叫,說“還敢嗎”
手掌被攪碎,他痛得說不出話,只能搖頭。
昭昧拔出刀,說“滾。”
那人沒敢撿回匕首,拖著身體跑了。昭昧抄起匕首,又扶著馬站起來,把刀扛在肩頭,繼續往前走。走到人群外面,拴住馬,她調轉匕首,“噗”地扎進了馬的身體,輕輕一劃,皮肉綻開。
馬哀鳴一聲,劇烈掙扎起來,可掙不脫繩索,只能粗重地喘息。
一塊肉落到手心,昭昧一口咬下去,說“我忍不下去了。”
旁邊這么多流民,烹飪的香氣會引來麻煩,她們只能生吃,吃完了再給馬處理傷口,讓它活得更久。
肉不多,一塊下去,她們萎縮的胃就已經飽脹。睡意很快襲來,因為饑餓沒能好好休息的兩個人,很快都進入了夢鄉。
沒多久,昭昧被馬的驚嘶聲吵醒,下意識手起刀落。
有什么東西倒在她旁邊。她太困了,睜不開眼,伸腿把東西踹遠了,翻個身繼續睡。
這一覺她睡得很沉,也睡了很久,卻被沖天一嗓子驚醒。
她猛地睜開眼睛,還有些茫然,往旁邊看了眼,發現馬蹄下橫著一具尸體,頓時嫌棄地起身。等頭腦清醒了些,才發現吵醒自己的是女孩的哭聲。
女孩年紀不大,聲音尖銳,正扯著嗓子大哭,把不少人驚醒。旁邊的娘子疑似她的母親,正尷尬地左右看看,卑微地賠著笑,臉頰邊還流著淚,手上動作毫不留情,捂住女孩的嘴往外拖。
女孩哭得破了音,拳打腳踢不愿意走。娘子拉扯幾下,拉不動,突然摔開手,蹲在地上哭起來。兩個人一齊哭。女孩哭夠了,又怯怯地往母親身邊靠,揪住她的衣擺,母親哭夠了,擦干眼淚,抄著她腋窩膝蓋,抱起來往外跑,像身后有鬼追著,跑得飛快。
昭昧沒再關注,打個呵欠起身,檢查馬身上有沒有多出的傷口。昨天睡得突然,沒來得及準備,好在除了那一具莫名其妙的尸體,再沒多出什么,馬的傷口也止了血,只是精神懨懨。
“我們走吧。”昭昧說。
李素節有點怔,似乎仍沉浸在剛才的哭泣聲中,看著那對母女離去的方向。
昭昧跟著看過去,從那個方向跑出一個熟悉的人,正是剛剛離去的母親,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跑得飛快和離開的時候一樣快,只是身旁不見了那個女孩的身影。
昭昧收回目光,又說“咱們走吧。”
李素節點點頭。
縣城進不去,她們只能繞行,再往前走,是座郡城,走過郡城,就是邢州府的所在。雖然還有好些日子的路程,但牽著馬,就覺得還有奔頭。
馬受了傷,只能跟著她們,她們舍不得騎它,就牽著慢慢地走。可到第三天頭上,馬再不走了。不管她們怎么揮鞭子、拽韁繩,它的四只蹄子死命蹬在地面,一步也不肯往前。
昭昧和李素節恢復了些力氣,可在固執的馬面前,仿佛蚍蜉撼樹。
拉扯了一番,她們都累了,坐下歇息片刻,又試圖拉馬。馬本來傷痕累累,似乎也泄了氣,四只蹄子再蹬不住地面,往前搶幾步,緊接著,前腿膝蓋一彎,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