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綏點點頭,一雙溫和清透的眼睛注視著馬秋練,認真聆聽。
“這是我九歲時,阿父為我訂的婚事,預備在十五歲結婚。但后來我進宮當女史,推到了明年”馬秋練此時將羞澀放到一邊,只想向別人傾訴。
“可是他二十多天前去世了,他父母怨恨我,說、若非訂了我,說不定他已經留下子嗣,不至于現在沒有一個子息留下。阿母與他們爭吵,結了仇斷了親。”
鄧綏點頭,安慰她道“你阿父是帝師,你是我身邊的女史,與旁人結仇怕什么不用怕。”
馬秋練“那人的阿母是我族姑。”
鄧綏一臉輕松笑道“此等是非不分之人何必在意她。日久見人心,她心不好,斷了親反而是好事。”
馬秋練心中一寬,又說“因我之故連累阿父阿母受辱,實在不孝。”
鄧綏搖搖頭“為人父母,總希望子女過得好。”鄧綏說完,上下端詳起馬秋練,小姑娘生得嫻雅文靜,氣質高華,正值青春年華。
“我總覺時間過得慢,沒想到你已經十九歲了,風華正茂。因為我的疏忽忘了你的終身大事,實在有愧于你。”
馬秋練連忙搖頭,說“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我在陛下身邊過得很充實和滿足。”
鄧綏道“你與你那前頭訂婚的那人見過面嗎”
馬秋練道“阿父管家嚴,只見過一面。”
鄧綏笑起來“你不必對他愧疚,世家子弟蓄婢納妾為常事,他自己生不出孩子和你有什么關系。且放寬心,你跟了我四五年,我必為你選上一門好親事。”
馬秋練說“阿父準備給我重訂一門親事。可是可是”
鄧綏沒有催促馬秋練,靜靜地等待她組織語言。馬秋練覺得心中憤懣,似有千言萬語,但沒有一句能夠準備表達內心的情感。
她低頭發現擱在筆山上的毛筆,一向伶俐的人竟然
有些語無倫次,激動道“我覺得我就像毛筆,寫字拿起,休息放下,閑置放入筆筒,臟了用水洗,可是我知道我不是毛筆,不是毛筆。”
“我喜歡讀書,比堂兄弟讀得好,阿父說,諸侄七人,不如一女。可是,外面人都傳堂兄文名,他入了二公幕府。我比他還好我比他還好前頭那人的阿父聽到我的才名,遣人求親”
“我我知道后很難受”
馬秋練忍不住又啜泣起來,經歷過風風雨雨的鄧綏明白了馬秋練的意思,伸手愛憐地撫摸著她的頭發。
馬秋練的困境,她曾經也遇到過,后來呢
潛龍慎勿用。
十一二歲的她一面學習女工,一面和阿父討論朝事。
馬秋練繼續說“阿母才華不遜阿父,常常駁得阿父啞口無言阿父是經學大家,阿母阿母只是馬女君。阿母說,閨中女子柔順則無憂。”
鄧綏默然,“閨中女子柔順則無憂”這話不禁讓鄧綏聯想到自身。
她在成為皇太后之前的日子,既用儒生的要求規范自己,又用閨閣女子的典范要求自己。
“你以后想過什么日子”鄧綏凝視著馬秋練的眼睛。
“我不知道。”馬秋練哭得眼睛通紅,哽咽道。
看到馬秋練憔悴可憐的樣子,鄧綏說“你需要休息。這樣吧,我下一道申飭鄧氏宗族的詔令,你替我傳旨,送到新野陰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