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鐘屹是在上午十點半見到了母親徐嵐最后一面。
那個時候,徐嵐的遺體已經被臨終療養院交給殯葬承接公司保存。
她被很妥帖地安放進冷柜里。
昨天晚上,療養院專門負責照顧他母親的護工已經給他打電話,說她大約是撐不到明天了。
類似的話,鐘屹在大半個月前就已經聽過,當時,他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離開了瑞士。
鐘屹經歷過許多生離,但對直面死亡這件事難免感到惶然。
時隔半個月再聽到這句話,鐘屹沒有太強烈的感覺,他甚至很冷靜地看了一眼航班。
意識到最早一班還在明早七點,鐘屹平靜地問護工徐嵐還能說話嗎護工說,不能,她昏迷了。
鐘屹想了想后,說他明早九點半左右會到,如果夜里他母親去世了,那就麻煩把她的尸體交給他之前已經提前找好的喪葬承辦人。
因為還要等待開具死亡醫學證明,葬禮并不能立刻舉行,盡管徐嵐意識還清醒時已經為自己選好了主持葬禮的教堂。
那是她周末很喜歡小坐禱告的地方。鐘屹并不知道她在那里禱告些什么。
重逢以后,他們聊天并不算多。
長大以后找到她對鐘屹來說更像是對年少的自己的一場補償,大約是因為成長的過程里徐嵐鮮少陪伴,雖然不是出于她的本意,但是鐘屹確實很早就做好了失去她的準備。
在國內找到徐嵐的時候,她很輕松地告訴他,她得了肺癌,她不知道是最窮的時候在餐館打工,每日每日地聞著油煙味誘發的肺癌,還是因為整日被迫吸男人的二手煙。
不過,她看起來很豁達,在鐘屹問她還想做點什么的時候,她說,想回到當年待過的日內瓦,試著從容一點地生活。
年輕的時候,她太過貧窮,先是為了包吃包住這樣的條件在按摩店打工,說到這里的時候,她看著鐘屹,眼神有些小心翼翼,很認真地說是很正經的按摩店。
她當時活得太拮據,并不知道松弛的人生是怎樣的,后來遇上了鐘屹的父親鐘霖,她幾乎忘了他們是怎么開始的,這世上有無數種灰姑娘和王子的浪漫開頭,只是結局大多不盡如人意。
徐嵐是在這時才意識到,原來她年輕時會愛上鐘霖只是因為他身上的從容不迫,但是那份氣度是自上而下的,他對著把控財政大權的他的家族卻無法做到。所以,在權衡利弊后,他很快地放棄了她。
徐嵐為了鐘屹能有好的生活,連爭的想法都不曾產生過。
鐘屹對這個故事不感興趣,他有些想要問,她當年是怎么來的日內瓦,后來又為什么過得如此貧寒,但是他最后也只是傾聽。
鐘屹最后看了一眼徐嵐,她看起來比他走之前又瘦了一點,聽護工說她最后幾天幾乎沒吃什么東西,一吃東西,肚子里就像有團火在燒。
她從前就很瘦,現在越發瘦了,瘦到鐘屹有些認不出她來。
他
依然覺得自己沒什么感覺。
后續的一些瑣事有專門的人來處理,鐘屹沒有再停留,他去了為徐嵐挑選的墓地,這里也是徐嵐在半年前就已經為自己選好。
鐘屹來之前回了一趟他從前住的地方,在那里有他還很愚蠢時留下的東西。他找到了徐嵐被遣返回國時他想要給她的畫。
那個時候沒能見到她,自然沒有送出去,后來再重逢時,他早已長大。
走進墓園后,鐘屹感覺很親切,可能是因為周圍的陳設,他就像踏進一座溫馨花園。他覺得徐嵐應該也會喜歡。
這里的每一個墳墓都被修繕得很好,周圍擺滿了各色的鮮花。
鐘屹蹲下來,將那張畫埋進了土里,泥土濕潤,很快地將本就有些老舊的紙浸軟。
畫上只有他和徐嵐兩個人,鐘屹當時只是想著,等到她回國以后如果想他了,可以看一眼畫,那時他覺得她應該是愛他的。
但是或許他和徐嵐是一樣的人,他們沒有思念某個根本看不到的人的愛好。他們更習慣克制、忍耐。
鐘屹將他帶來的花放在了還沒有刻字的墓碑前。
他看到那束花里有一朵白色透著淡粉的花就這樣突兀地翹在其它花的外面。
鐘屹不知想到了什么,將那一枝從中抽了出來,別到了西服胸口的口袋里。
道路兩旁的樺樹和松樹高大,視線盡頭只有一條越走越窄的路。
走出墓園后,天空中飄了大約十分鐘的小雨。
鐘屹就站在路邊出神,他昨晚沒睡什么覺,現下只覺得頭腦昏昏沉沉。
手機響了,他原本想要掛斷,但是手無意地按到了接聽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