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辦法忍受讓薩沙離開自己的視野,好像只要一個疏忽,他們就又會把薩沙弄丟了似的。
平時陪床的時候輪班制,半夜還要偷偷跑到病房,看看薩沙是睡著還是又昏迷了;只要薩沙短暫離開病房,就滿醫院找人。
薩沙爸爸到處敲門“崽崽”
薩沙猛提褲子“爸,我上廁所”
薩沙爸爸約翰遜阿特維爾,一個滿臉胡渣、臉上還有刀疤的鐵血警探,從早到晚追在小金毛屁股后面跑,路過的護士小姐姐都忍不住別過臉偷笑。
薩沙媽媽希爾達阿特維爾,本來就一直對自己的小天使有溺愛心理,這會兒幾乎在病床旁長了根。
薩沙閉著眼睡覺,她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去理孩子微亂的額發;
理著理著,就看見薩沙的嘴角勾起來了。
希爾達忙說“寶貝,把你吵醒了對不起,不要嫌我煩,我不弄了。”
薩沙輕聲說“沒有嫌你煩。”
他睜開那雙湖水綠的眼睛,用臉蛋輕輕挨住母親的手。
薩沙醒來后,什么都沒有說。
但希爾達是把他從一只金毛團子養大的至親,她當然敏銳地發現了自己的小王子性情大變。
從前薩沙是渾身發著光和熱的小太陽,苦難從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跡,雖然被慣得有點嬌縱,但依然是個活潑樂觀的美少年,走到哪里都很招人喜歡。
然而這雙曾經永遠躍著笑意的綠眼睛,一瞬就沉靜下去。
像原本熾烈的火種,一朝被丟進寒冰刺骨的北冰洋;外層招眼的光熄滅了,唯獨內里滾燙的核,還在隱秘地燃燒。
在薩沙醒來后,病房來來去去走過好幾個創后心理醫生,都是阿特維爾夫婦到處尋人請來的高級專家。
在所有人的普遍認知中,對于一個剛從高中畢業的孩子來說,經歷如此可怕的槍擊事件,肯定會留下不可磨滅的心理創傷,阿特維爾夫婦也早早做好了長期心理康復治療的準備。
只是有一點,心理醫生們的確犯頭疼薩沙的確被檢查出患有抑郁,但一直無法確定是否tsd引起他們找不到源頭。
一般而言,經歷過挾持事件的部分人質,會對閃光、爆炸聲、與事發地點相似場所,表現出強烈的不適應,并展現出強迫性的躲避行為。比如911事件后,居住在世貿大廈附近的居民,罹患tsd的概率高達20。tsd帶來的恐懼,會引起身體的本能應激反應如不假思索的“戰斗或逃跑”行為導致這些人之中,有人再也無法走進任何高樓,有人一生都不會打開電視、以此逃避講述類似事件的新聞,甚至對驟亮的車燈都會產生恐慌情緒。
但醫生們給薩沙出示類似圖片時,薩沙的生理特征沒有明顯變化他們發現,薩沙根本不畏懼槍械、人群、或蒙面匪徒的圖片,甚至連正常人都會感到不適的傷口圖,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tsd最明顯的兩個特征,就是戰斗或逃跑,薩沙都沒有體現出來”
每個走出病房的心理專家,本就搖搖欲墜的發根,往往又掉一大片。
醫生們只好循規蹈矩地給阿特維爾夫婦康復建議,“定時服藥,絕對安全的環境以及最重要的,足量的愛。”
阿特維爾夫婦感恩戴德,把醫生們送走。
薩沙反正怎么樣都乖乖的,盡力配合爸爸媽媽。
但他的情況,只有他自己清楚。
在他身上刻下不可磨滅烙印的,根本不是讓他離開這個世界的槍擊事件,而是那長達幾十年的生存宿主生涯。
起初,他根本沒辦法在失去系統的情況下睡著。
薩沙是人,長時間戰斗后需要睡眠,所以每次入睡前,他會把系統的放哨模式打開。而系統的職責,就是戒備周圍5公里范圍內的敵情,做好放哨和記錄工作。
睡前打開放哨模式,已經是刻入骨髓的習慣了。沒有系統戒備四周,薩沙躺在病床上,睜眼扛過了一個又一個黑夜。
后來他實在受不了,趁著約翰遜和希爾達換班空隙,軟著聲線跟護士討藥吃
“好心的女士,我天天都做噩夢,晚上睡不著。能不能幫幫我呀。”
薩沙本體的臉蛋,也是金發碧瞳、白膚紅唇,但五官則與已成夢魘的“夏娃”完全不同謝天謝地,他心想。相比起“夏娃”挑不出一絲瑕疵、加工模板一樣的完美容顏,薩沙自己的臉則由于主人的使用習慣,多了不少人情味額角上有個小凹痕,學自行車的時候摔的;笑起來眉眼和嘴角往一處彎,綠眼睛剔透又明亮,看著像個被寵壞的小淘氣。
護士頂不住這張臉跟自己撒嬌,偷偷找主治醫生批準后,給薩沙帶來了一些鎮靜藥片。
薩沙“別告訴爸爸媽媽,好不好”
護士“噢,親愛的。如果這是你希望的話,當然。”
有了藥片還不夠,想要勉強入睡,還得做幾百次心里建設。
在反烏托邦最后那段時期,薩沙因為腦神經受創嚴重,只能長期在夢境和幻覺里活著。
導致潛意識深處,他真的很害怕現在這一切,不過是他的又一個美夢罷了。夢里,他選擇了倦鳥,被帶回了家,生活在一個被保護、被寵愛的環境里,再也不用操心突如其來的死亡和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