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是有點恍惚,也不記得自己在原生世界的時候,有認識過頭發花白的女人。
直至女人察覺到響動,抬起臉來與他對視。
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女人啞著聲“小薩沙”
薩沙張著嘴看她,舌尖都結塊了似的,硬是發不出一個音節。
過了片刻,他竟然無法自抑地發起抖來。
病房門砰地一聲響。
一個身形高大、神態卻極其滄桑的男人,沖到病床前來。
男人鬢角同樣霜白。他的戰術背心都沒脫,大口粗喘著,布滿紅血絲的雙眼,直愣愣看著床上的金發少年。
薩沙兩手抓著被子,睜大眼不敢動。他很緊張,木星撞地球時都沒這么緊張過。喉結滾動數次,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居然緊張到露了個笑出來。
但是下一秒,他就被女人緊緊擁進懷里。
真實滾燙的眼淚,順著他的后脖頸滴滴答答,一路落進病號服。
“我的小薩沙,我可憐的寶貝”
“上帝啊,我以為我再也等不到你醒來了”
“你終于回來了你終于回到媽媽身邊了”
薩沙十足無措地抬手回抱女人,看那些斑駁的白發,灑落在女人的肩背上。
一只布滿槍繭的大手,也顫抖著,落到他的頭頂。
男人甚至不敢用力碰他,生怕一不小心,把他碰碎似的。
在這一刻,薩沙發現,他腦中糾纏旋轉的那些問題,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到底為什么能活下來,倦鳥到底為什么會發動,沉淀在他記憶中那段漫長的鮮血歲月
什么都不重要了。
這是他全世界最愛的兩個人。
而現在,他就在他們身邊,在母親的懷里。
薩沙閉上眼,淚水浸濕了金色的睫毛。
薩沙低聲“對不起。”
他講話的時候,還帶著灰霾似的遲滯感,可到底磕磕巴巴地說出來了。
母親摸著他的臉,幾乎淚如雨下“為什么說對不起天啊,別說對不起,是爸爸媽媽沒有保護好你”
薩沙只重復一句話“對不起”
擁有所有記憶后,他才知道在最后一刻,他親手放棄的,并非僅僅是他以為的任務之路,或他的愛情和希冀。
他還親手放棄了他們。
這些在茫茫多元宇宙中,苦苦等待自己回家的人們。
薩沙在醫院住了兩個月。
因為高速痊愈的致命傷,這兩個月,其實一直在心理復健和觀察。
頭部中彈,顱骨骨折,深度昏迷14天。
他知道一旦獨立于原世界線之外,他身上流逝的時間,就再也不會跟原生世界同步。
但是在原生世界14天,薩沙在末日世界活了整整幾十年。
他綁定了一個名為抽卡系統291的相聲系統,走過數十個末日世界、單挑過克總,最終,把自己折在了反烏托邦。
當擁有所有記憶后,再從上帝視角回望,他發現依然很難評判自己作為生存宿主的歷程。他的每一個選擇,其實都是不得已而為之;然而他走過的每一步,都在不自知地接近末路。
他側過頭,發光的倦鳥還粘在他肩上,小小的一只,甩都甩不掉似的。無足的鳥,一生只能振翅飛翔,一旦落地,就無法再起飛。所幸,它像是找到了最滿意的棲息地,再也不打算離開,圓滾滾的胸脯起起伏伏,每天都在瞇著眼打盹。
住院初期,阿特維爾夫婦鬧了不少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