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杰搖頭不言,面具遮蔽了他所有的神色波動,唯獨唇角抿成了一線,宛如遠山沉寂的峰巒寥然隱入黃昏后的暮色,顯然是對此絕不贊同。
他最終依然將戰斗地點選在了崖山。
戰斗爆發當日,張弘范艦隊開入了崖山前的大嶺,鐵鎖相連,一字排開,張世杰部眾許多潛伏在水下,順著漲潮的水波而至,進行了一波巧妙的伏擊。
他們瞬息攻來,毫不戀戰,靈活得如同游魚一般頃刻就退入了浪濤深處。
元軍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軍威大振,將這些海賊們嚇退了,一回頭才發現船底已經被鑿穿,海水紛紛涌了上來,船也在迅速地向下沉沒。
因為鐵鎖將船只連載了一處,他們根本無從逃脫,加上身上又穿著笨重的盔甲,水性也不好,一時間紛紛墜水,溺亡無數,海盜們趁機涌過來奮力拼殺,半日鏖戰過去,直接折損了一萬五千余人馬。
觀眾們大聲叫好,覺得張世杰這一套操作就是反向版本的火攻,同樣巧妙利用了鐵鎖連船的局限性,一舉制敵。
張弘范在血戰中不住撤退,眼看著戰況極端危急,立刻換了計策,一揮手,屬下挾持著一人上前,素衣如雪,手腕戴著鐐銬,長劍橫于頸間,正是陸秀夫。
張世杰握劍的手倏然收緊了,冷聲道“你待如何”
張弘范心中已經有底了,說出自己的條件。
那一日,送新認識的朋友們離開后,陸秀夫繼續自己悠閑而安然的隱居時光。
他南下的時候,朋友們前來送行,都知道他這回是為了逃避朝廷追捕,多半要隱姓埋名,不知身在何處。
他們沒法給陸秀夫寄信,但陸秀夫卻可以給他們寄信。
眾人絮絮叨叨,扯出一段長篇大論,紛紛要求陸秀夫及時寫信告知情況,文天祥更是表示,如果君實你每月寄不到一首詩,等回來你就死定了。
正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陸秀夫是出來快樂隱居的,又不是來工作的,壓根不想寫那么勤快。
于是,他在半年之內隨機挑選
某一天,將半年的詩都寫好,抄錄在一張紙上一起寄出去,等會文山問起來,就說信使在路上遲到了。
在廬陵城中等信等得望眼欲穿的文天祥
他真感動,真的,陸君實明明可以直接拒絕他,居然還要寄來這樣一堆東西敷衍。
這一日,陸秀夫拿著信封,準備前往城中寄信,抬眸看見張世杰上次送他的令牌雕刻甚美,就當作一枚裝飾,像玉佩一樣隨手系在了腰間。
結果很不幸,這枚令牌立刻就被駐扎在新會城中的元軍認了出來,當發現陸秀夫一人獨居,并且似乎沒什么背景之后,立刻就將他抓捕。
陸秀夫遭此無妄之災,當真是滿頭問號。
好在他素來心思明凈,隨遇而安,倒也并未抱怨太多。此番,他還在獄中認識了一位獄友,據說是因為有前朝血脈、從事非法活動進來的。
“其實我根本沒干任何壞事”,陳英大聲抱怨道,“只是因為傳聞中,我是離故明皇帝血脈最近的一人,他們慌了神,所以就把我抓過來”
數十年間,元朝統治者因為出于對反元復明活動的恐懼,大肆屠戮故明宗室,凡是登上皇家族譜的一脈脈朱氏子孫,幾乎盡數被斬盡殺絕。
陳英本來在張弘范軍隊中打工,純粹為了混口飯吃。
他畢竟姓陳不姓朱,從前倒是因此逃過了一劫,結果近來不知怎的,好端端又被人揭發出來,只能趁著事情還沒有鬧大,趕緊連夜逃命。
很不幸,有好多雙眼睛早已盯上了他,在這個年頭,抓捕一位故明宗室可是大功一件,可以得到賞銀百兩。
本來之前的獎勵已經削減,一度暫停,結果因為最近反元復明的浪潮再度高漲,再加上忽必烈抄家貴族們之后又有錢了,又將此事推行開來,甚至還給獎金翻了一番。
一時之間,全國姓朱的人都要抖上三抖,上街都得隨身帶著族譜自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