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掐著散去的最后一秒,寫了滿滿一張紙塞給李定國“代朕交給皇兒,你是百官之首,若有反心,朕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李定國搖頭,認認真真地說“我此生絕不負陛下。”
隆武帝最后望了一眼高臺上的身影,帶著微笑,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這一生,他已經沒有遺憾了。
天光大亮,從云層間翻涌而出,湮滅了所有的一切。
亡魂們的身影在飛速地消逝,鄭成功立在最高處,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往來呼嘯的晨風,吹起河山之間,皆是一片燦爛晴朗的金色。
八荒六合之間,亡魂們臨走前的呼聲,一聲又一聲,疊加在一起,重重回蕩震云
“愿大明江山萬歲,陛下萬萬年”
過了許久許久。
直到旭日徹底高懸在天穹之上,直到所有的亡魂都離去了,天地間,一下子就空空蕩蕩了起來。
眾多的生者尚未從這一場生離死別中回過神來,怔怔地看著親友們離去的方向,一切都寂然無聲。
唯有北風,吹斷了許多驟然響起的細碎啜泣和低語。
那一方戰魂點將碑,依舊矗立在殿前,巍巍然接天摩地,蒼然入云,碑上的一個個名字依舊蒼茫羅列,只是已經失去了神效,再也不會歸來了。
斑駁的血跡盛開在碑頂上,星星點點,絕望的青苔石縫間,忽而伸展出了一枝同樣色澤如血的紅梅。
那是一代又一代的仁人義士,用心頭血開出的道義之花。
鄭成功俯身,在碑前鄭重行了一禮,而后拈起了那一枝梅花,艷麗的血色盛開在他蒼白修長的指尖,仿佛經年的斜陽靜影流轉,江邊日暮霜寒,萬籟俱是茫茫。
他輕聲說,發布了一條命令
“自今日起,此碑永鎮奉天門前,凡到此者,必下馬參拜,矢志不忘。”
這一場登基典禮終結,百廢待興,處理完一些過渡事務后,漫長的一日終于結束。
天色將晚時,城中開始飄起了飛雪。
那真是一場很大的雪,白茫茫覆蓋四
野,風聲在飛絮間如箜篌低鳴。天地城樓宮闕,俱是銀裝素裹,一片雪白。
鄭成功隨意找了一個高處,獨自遠望著這座城池,一切都沉寂下來,靜默在大雪中,聲息全無。
戰爭的痕跡已經被大雪掩去,全然看不出數個時辰前,這里發生過怎樣的慘烈一夜。所有的往事都淹沒在了黎明前的長夜中,日出之后,英魂消散,了無痕跡。
“就剩我一個人了啊”
,他立在飛雪中,仿佛覺得有些冷,攏了攏衣襟。
一柄傘忽然伸到了他頭上,擋住了簌簌落雪。
李定國將他籠罩在傘下,伸手拂去了他肩上發尾的那些雪花,微微蹙眉道“這般天氣,怎么能一個人隨意跑出來淋雪,就算隆武陛下不在”
鄭成功聽他大有長篇大論的架勢,頓覺頭疼,心想離開了一個管著他的,又來了一個,這要到什么時候。
他望著遠方,目光悠悠“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么大的雪。”
他以前都在南方,最遠也就到過南京,可沒見過這般大雪紛飛的架勢。
當年父皇被囚禁在京師,不知可曾見過這樣的雪。
想到隆武帝,他目光掃過城外高聳的戰魂點將碑,心情又變得低落起來。
李定國本來要叫他回去批公文,這時,立刻改變了主意“不若回去圍爐聽雪。”
鄭成功嘀咕道“不想回去。”
于是,李定國就握住他的手道“那森森要換上常服,在城中四處走走嗎”
鄭成功欣然同意。
他是第一次來京師,很不幸,李定國也是。所以他們一路走來,也都只是在同一片區域里打轉。
“我們已經是第三次看見這個石柱了”,鄭成功扶額,“到底要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