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謙覺得,眼前人像是一星微弱的燈火,終將搖曳消失在風中,細雨洗舊,蹤跡消磨。
他霍然起身“我去讓醫師來”
但先生制止了他,態度很堅決“我知道情況,不必了。”
于謙沒有辦法,只能自己去查看他的傷勢。
他也是久經沙場歷練的人,只一眼,他便知道,這種傷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于謙呆坐了一會,忽而抬手掐了自己一把,又使勁拍了拍臉“不行,這一定是噩夢,我要趕緊醒過來。”
希望夢醒之后還在臨安城下不對,舟山島中。
“莫要如此”,文天祥立時按住了他的手,斂眉嘆息了一聲,“世事古難全,天下的因緣際會也終有離散之日。”
“可是”
于謙腦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識抓緊了先生的指尖。
他那么用力,無望地宛如想要握住一捧東流水,一抹燈前燼,仿佛這樣就能把先生留住,留在這人間。
“先生別這樣”,于謙聲音在輕輕發顫,“我還沒有準備好,你別丟下我一個人”
文天祥問“那廷益什么時候才能準備好”
于謙緊抿著唇角“至少也得再過個十年吧,讓我慢慢準備著。”
文天祥無奈,心想再過十年,那就不叫戰死沙場,而是叫壽終正寢了。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會有壽終正寢的那一日。
“我不許先生走”,于謙甚至小聲威脅他說,“先生要是就這么走了的話,我回頭就選七八十首算命術士詩編進你的文集,讓后人都知道你給他們做廣告。”
文天祥“”
你就是選七八百首算命詩,該走的還是要走啊。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抬手拭去了他眉睫上一滴墜落的淚痕“莫哭了,你這般作態,教人如何放心得下,會讓我九泉之下都走得不安穩的。”
于謙心想,騙人,你若真不放心,那便不要離開才是。
文天祥用一種溫和而無奈的眸光看著他,緩緩道“為師知道,你在自己的時代獨當一面,創造了許多的傳奇,為人所敬仰你在許多事情上,一定比我做得更好。可我也是第一次給人當老師,總忍不住多擔憂一些。”
就像此刻。
他知道這些話其實不是特別有必要說,于謙心里都明白,等緩過神來,自己就能將一切都處理好。
但天下事,總難免關心則亂
“戮力扶危,濟世救困,這條路并不好走,或許經歷千霜萬雪,天傾地折之后,方可見一線微弱曙光。”
“你今后莫要寒夜獨坐,伏案至深更,若不得已而為之,記得叫上一個人在身邊,以免忙起來就廢寢忘食,傷神傷身。”
“人生百年,國家百代,終有盡時。當你覺得實在走不下去,事不可為的時候,一定順著自己的本心而為,就此放下吧。”
他還有很多事情
要叮囑,
,
也只是簡短地說上一聲
“為師要走啦,你好好照顧自己,離別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于謙心中一慟。
文天祥拍拍他“放心,我會時常回來看你的,來年等青松抽出新芽,枝枝葉葉皆向南,你就知道那是我來了。”
過了許久,于謙聽見自己的聲音仿佛從天外飄來“好。”
先生說了這么多話,覺得氣力有些不支,休息了一會,忽覺窗外陽光刺眼“現在是何時了”
于謙抬袖為他遮住了那片日光“現在是”
至元十九年十二月九日正午。
無比臨近歷史上文天祥在大都就義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