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不成,其實他一直以來的解讀才是錯的
此刻,大秦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博士,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
平虜軍按照計劃行事,很快拿下了對戰張珪的開門紅。
而后,又一路勢如破竹,在起義第三年的年末,接連攻下浙東八府,很快就大舉圍城,包圍了舊都臨安。
于謙身披甲胄,朗聲鼓勵一眾戰士,清潤的嗓音優美動聽,如同青山亙古間的渺遠鐘聲
“臨安城就在前方”
“新春將至,正好打下舊都,回去過年”
“定要一雪前恥,讓崖山、揚州、還有千百地的烈士英魂們,都得以瞑目安息”
他經年以來,在軍中積累了甚高的威望,眾軍士紛紛響應,壯志如潮。
謝翱等人各司其職,督查軍械,布置攻城器具。
張珪如今,就被圍困在臨安城中,四野都是氣勢兇猛的義軍。
平虜軍一路行軍順利,固然有他們用兵靈巧、兵貴神速的緣故,但也有一部分問題,出在主帥張珪的消極應戰態度上。
一直到困守臨安之前,張珪都是一種近乎擺爛的狀態,甚至沒有組織任何一場像樣的抵抗和圍剿。
他隱約覺得,自己這次與平虜軍的對抗,似乎并不屬于正義的一方。
他再不能像當年隨父親進攻崖山、掃滅南宋時那樣,信心滿滿地認為自己起兵,是為了天下蒼生,是將江南地區的百姓從腐朽的宋王朝手中拯救出來。
要知道,眼前的平虜軍,絕大部分成員都不是朝廷公卿和軍戶,只是普通的百姓啊。
若是能有一口飯吃,若是生活還過得下去,哪家百姓會愿意刀口舔血來造反呢
天下確實一統了,可百姓的生活過得并不好。
張珪過不了心里那個坎,沒法說服自己對百姓們大肆殺戮,始終以消極防御為主,一退再退。
他一直在糾結,而后就一步步演變到了如今的局勢。
這一晚,更深人靜。
張珪屏退了所有人,孤身坐在暗夜里,不言不語,懷中緊抱著一本鄧剡留下的書卷。
今天本是他的生日,也是成年之日。
當時在廬陵驛站,他纏著要老師在及冠時給他取字,鄧剡笑著答應了。
那時的他是多么快活,多么意氣風發啊
可后來呢,很快他就接連失去了父親和老師,兩個生命中最重要之人。
然后不得不臨危受命,統率起了一支大軍,來應對浙地這一攤危局。
明亮的月光從窗口映照而入,落在懷中,他緊握住的書卷上。
那是鄧剡匯集平生所學,為他留下的遺書相業,煌煌數十卷,寫盡了他所需要知道的任何事。
鄧剡對他說,“熟讀之,后必賴
其用矣。”
扉頁上題了幾行字,
是鄧剡一貫輕松活潑,
帶著一絲戲謔的口吻
“唉,送行千里終有一別,老師只能送你到這里啦,以后的人生之路,你都得自己走。”
“寒來莫忘添衣,夜深切勿獨坐,吃好睡好,做一個正直且對得起自己良心的人。”
“如果行有余力,記得去把白鷺洲好好修一修。老師若來年魂歸,或許還能在書院的花樹繁陰里,偷偷睡個懶覺,去后山烤幾只白鳥什么的。”
“我為你取字公端,「天公作美所以一心天下為公」的公,「君子端方但千萬別被欺之以方」的端。”
這都什么跟什么。
張珪看到這里,嘴角忍不住翹了翹。
但這個笑容,尚未完全展開,就已經化作了一聲低泣,星星點點的淚水隨之墜落在紙箋上。
“若您還在,您想要我怎么做”
他這樣喃喃地低語,心中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戰場并不是最適合他的位置,他不想參與戰爭,可是別無他法。
那么,就只能以戰止戰,快速平定這樣一場原本罪在朝廷的動亂。
而后,才能進入朝中施展文治,進行他所想要開展的一切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