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弘范一死,小張將軍暫時又不想掌兵,據說要閉關苦讀鄧光薦給他留下的書。張弘范那些舊部下沒了約束,全都在四處縱兵劫掠,浙東許多小村都斷了人煙”
于謙再也聽不下去“別說了。”
他拉著先生,疾步走出門外,想將那些訴苦的聲音迅速拋在身后。
然而,真正當一切都寂靜下來,他卻不知該說什么好,下意識看向先生。
先生的神色依舊沉靜內斂,似一種月影山河、青燈高臺的孤絕色,淡然得讓他什么也看不出來。
這一晚歸家后,先生繼續給他上課。
于謙學東西很快,學完了琴棋,又學了好一陣山
水畫,已經算是初睹堂奧。
先生握著他的手,教他如何行筆,期間始終沉默不言,末了,才問他想畫點什么。
于謙“就畫白鷺洲書院好了。”
先生似乎輕輕嘆了口氣,帶著他,一筆一畫勾勒好這張畫的骨骼,書院的一草一木,山水清麗之表,江洲雋秀之氣,俱躍然在眼前。
唯有,物是人非。
他仿佛想要在山水間的空白處,添上一個鄧光薦,但終究是幾度描摹,都難以成形。
玉筆在他修長的指間,輕輕握出了一道裂痕,終于被他折斷。
“人琴俱亡”
,文天祥擲筆道,“不堪再畫。”
于謙低頭看了這張畫許久,心中忽然浮現出了一句話“山水池榭,云嵐草木,與所別之處及其時適相類,則徘徊顧盼,悲不敢泣。”
“什么”
于謙頓了一下“這句話出自登西臺慟哭記,是你從前的參軍謝翱,許多年后獨登西臺,寫來悼念你的文賦,字字泣血,引人淚下。”
“此文很出名,后人每提起人間滄桑,亡國之思,都以「西臺慟哭」來代替。”
文天祥默然。
于謙給先生念了這篇詩文“余恨死無以藉手見公,而獨記別時語,每一動念,即于夢中尋之又后二年,過姑蘇。姑蘇,公初開府舊治也,望夫差之臺而始哭公焉。又后四年,而哭之于越臺。又后五年及今,而哭于子陵之臺”
仿佛有一點碎玉般的水痕,墜落在桌面的白鷺洲圖上。
“廷益。”
于謙聽見先生低低地說“對不起可我還想再試一試。”
他背對著先生,怎么也看不見他說話的神情,卻能感覺到先生此刻很難過。
他一下子慌了神,剛想說點什么,卻被先生輕輕按住了肩膀“我們就在這里告別吧。”
“我知道,你大抵是帶著某種任務來的,這個任務恰巧與我相關”
文天祥曾許多次地問自己。
能不能就此放下,就這樣配合于謙的計劃,避世隱居,了度余生。
他會教出很好很好的弟子,或許,未來還能看見大明帝星降世,天下重歸漢人的那天。
已為這江山生民奔走數十載,后半生,何不懸崖勒馬,停在此處,放自己一線天長海闊
然而,每一次這樣問自己,答案最終都指向同一處。
他真的做不到。
他若能安心隱居,便只有一種情況。
那就是,改朝換代以后,從前的宋人都過得很好,年復一年,休生養息,逐漸淡忘了故國,歸于歷史前進的浩蕩洪流之中。
江山易改,若百姓仍舊安康,從前的政權傾覆又何妨。
可如今,宋人過得一點都不好。
于謙神色茫然“先生,難道是因為鄧光薦嗎,此事是我之過”
最初不過是出于一點想要保全對方的私心,居然演
變成了今日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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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者早飯吃什么提醒您歷史副本從崖山海戰開始第一時間在更新記住
“對于你們后人來說,一切早已塵埃落定,可我身在其中,總還想著要戰斗至最后一刻,流盡最后一滴血,明知是死路,也想著要去親身走一遍。”
于謙一時寂然。
文天祥看著他,輕輕笑了一下。
這個笑中,有隱隱約約的流光皓月,庭樹清風在縈繞,讓人一見便覺得心地俱凈,星輝下,古木寒影寂寂,提燈始覺春空
“此一路千里押解之途,得君為伴,已可稱得上一聲命運眷顧了你不是我,不屬于這個人世間,自不必去經受那些烽火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