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始四處留意能夠證明他資質差的蛛絲馬跡,卻在每每有所動搖之時被族人們的稱贊蒙蔽了眼睛,這樣的拉扯之下,裘翎不長歪簡直奇怪。
他變得沉默、偏激。自傲的同時,內心深處卻又隱藏了恐慌與自卑,甚至開始排斥起了自己未來家主的身份。
不過這種排斥很隱蔽,裘翎一直壓抑著,直到他成年那年,才第一次顯露。
那天是他的生辰,整座由裘家人及部分百姓組成的小城難得放松,一同慶祝他長大成人。
晚宴之時,幾個長老,裘母,還有他年邁的曾祖一同和他坐在臺上,而下方,是分支的一些族人。
不多,大概只有四五十個。
可裘翎記得,在他十歲那年,這個數字還是破百了的。
“怎么又少了兩個是這次去大淵時出事了嗎”一個長老從入座前就默默清點著數量,清點完,臉色便不太好看。
他們這些年一直都在不斷嘗試前往大淵的主家遺址,那里存放了他們裘家數千年的底蘊,靈丹妙藥,法器珍寶,心法秘籍這些東西無論哪種,都讓人完全無法割舍。
只是,太難了。
從災難降臨后,裘家花費了一百多年的時間,也才只勉強清理完了那一片附近的魔域。
不過,到底還是看到希望了的。
裘家人堅信,只要能拿回這些東西,他們就一定能東山再起。
還有裘翎。
這些年里裘翎被數不清的珍寶堆砌,雖說還是比不上過去的家主們,但天才之名,終于勉勉強強能夠坐穩。
而只要能拿回主家的東西,裘翎肯定也能再上一個臺階。
“但是我們的修士數量已經只剩下十分之一了,再消耗下去,可能連城都守不住了”有人唱喜,就有人唱衰,另一個長老搖搖頭,臉上是對前景的擔憂。
“大不了就縮小一下城區,減少人力物力。”先前的長老說著,又看向裘翎,道
,“再說了,少主馬上就能成長起來了,相信有少主的帶領,守城的壓力也會大大降低。”
這是句半真半假的恭維話,帶著點玩笑的意思,這些年里他們時常會這樣說,裘祖父也點點頭,緩緩道“翎兒再努把力,不能讓我們的犧牲白費。”
“對啊,還有老磊家那小子,前幾天也沒了,唉。”
“還有小緒”
“還有”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邊說邊嘆著氣,裘翎始終沉默地聽著,忽然道“夠了”
他聲音很大,大到幻境外專心畫畫的奚陵都被嚇了一跳,手指一抖間,白修亦眼下便多了顆血紅的淚痣。
奚陵呆了呆,試圖將其擦去,不過沒有成功,紅色的淚痣更大了一點,暈開以后不像痣了,更像滴紅色的血淚。
他有點氣,忿忿地看著幻境里的裘翎。
可惜,對方無知無覺,揚聲道“為什么要將希望寄托在我一個人身上,你們如果不想有犧牲,明明有更好的辦法”
精致的臉上滿是陰鷙,少年時期的裘翎身上,看不到一星半點多年后圣手醫仙溫和儒雅的影子。
他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裘家的族人減少得如此之快,不完全是因為犧牲,還有那么極少的一部分人,是偷偷加入了仙盟。
而仙盟其實也來邀請過他們很多很多次,只是每一回,都被裘家回絕。
若真有能力可以自保也就算了,族人都快死光,他想不通繼續死撐的理由。
裘翎“只要加入仙盟,大家根本用不著苦苦守城也不需要有那么多無謂的犧牲”
“放肆”聞言,裘祖父勃然大怒,“你的意思,是要我們堂堂裘家,淪落到被他人管控的地步嗎”
怒急攻心,裘祖父捂著胸口,氣到拿拐杖狠狠敲擊起地面,隨后他叫來了一個仆從,將一本皺巴巴的東西遞了過去,讓對方當著所有人的面誦讀一遍。
那是一份長長的死亡名單。
足足上千個名字,一個一個念了出來,沉甸甸地壓在剛成年的裘翎肩上,祖父說,這些人都是為了裘家,為了他。
裘翎其實還是不明白,這和不能加入仙盟有什么關系。
難道入了仙盟,就不能振興家族了嗎
但有一點,他終于想通了。
裘家是他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