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他仿佛聽見一個有趣的問題。
"我方才說了,我喜歡你的樣貌脾性,所以,即使有些愚蠢的小心思,我也懶得追究。”
葉敘川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襟,把她弄皺的痕跡一一抹平。
“但你最好把這心思藏妥帖了,不要用來算計你的主人。"
他鞋尖點在蔣文邦濕漉漉的臉上,又慢條斯理地碾了一碾。
蔣文邦從喉嚨口發出模糊的痛呼,葉敘川回過頭,對煙年溫和地一笑。
“不然,你的下場說不定還不及他。”
下場
煙年心里呵呵一笑,波瀾漸歇。
上了指揮使的賊船還想跑北周細作營做事宗旨向來是見縫插針,沒縫也要敲個縫出來,所以,哪怕知道前方是斷頭路,她也得硬著頭皮踹墻掏洞,至于什么下場不下場的,壓根不在她考慮范圍之內。
所以,煙年只當他演了出猴戲,嘴上訥訥應是,行動上依然我行我素。
夜色浩遠,素月當空,她換了一身齊整新衣,穿過先前宴客的廳堂。
一陣夜風吹來,她打了個哆嗦,眼巴巴望著葉敘川道“今夜風真是涼“
“是啊,”葉敘川撫摸他的厚絨披風“幸好我有厚衣裳,不然也要像你一樣挨凍了。”
煙年含恨扭頭,狗東西半點不知體貼。
此時賓客早已散去,街市燈火闌珊,明華樓正院外停著一架碩大的馬車,拉車的馬匹氣宇軒昂,均為不染一絲雜色的照夜白。
葉敘川憑欄而立,出神般眺望遙遠的北方,不知想起了什么往事,那背影竟流露出幾分寥落。
今日宴上不過寥寥數人,卻已是他五服內僅剩的幾位親屬,華宴已散,他又變回孤家寡人。
席間他的笑容也只浮于表面,滿嘴衣冠勝雪,更無一人知音,其實權力并非什么好東西,爬得高了,再向下看時只余物是人非,高處不勝寒。
大約正因為早早經歷了家國之慟,才養成了他佛口蛇心,警惕陰郁的性子。
刀劍之下沒有贏家,只會把眾生命運切割得支離破碎,哪怕出身高貴如葉敘川,也失去了他幾乎所有的親人。
“大人。”
酒宴散去,只余零星燈光,黯黯地照著精致地毯,煙年本就清瘦,著素色衣裳站在廳中,顯得伶仃寥落。
煙年道“今日我的舞跳得不好,讓大人笑話了,大人與我算半個同鄉,我給大人唱一曲母親教的小調作補償,好么”
葉敘川淡淡道“你今日折騰得夠久了,再信口開河,死纏爛打,只會讓人生厭。”
煙年懨懨道“哦。”
葉敘川轉身離去。
忽然聽見身后傳來她溫柔,卻略微沙啞的嗓音。
“古木連空,亂山無數,行盡暮沙衰草”
歌聲低婉蒼涼,滿懷悵惘,單單幾聲調子,就將北方荒涼的月亮掛在汴京的天上。
“星斗橫幽館,夜無眠、燈花空老”
她跟在他身后拾級而下,身型清瘦,如在水一方的白鷺,四面簾幔翻飛,她的歌聲分毫不亂,一聽便知是爛熟于心。
葉敘川垂下眼,手指輕輕摩挲袖口。
她唱的是當年北方流傳甚廣的小調,記憶中母親還在世時,也曾對他哼過幾句。
人心鬼蜮,世道險惡,他應該更加警惕才是,可今夜的風太柔和,背后的歌聲太溫軟,令他記起了人生中僅有的溫情年歲。
也剝奪了他一部分判斷力。
滿嘴謊言,扯謊扯得漏洞百出,俗艷又愚蠢,偏偏愚蠢中還帶著一點捉摸不透的真心,這樣的性子,比一昧的不諳世事要復雜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