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周幼青一口下去,嘴唇和胡須一并顫抖,雙目眼淚齊發,邊擦邊謝罪,“老臣,老臣失儀嗚嗚嗚”
任何一個親身經歷過饑饉的人都無法不動容。
秦放鶴也是苦過來的,自然明白他的心情,抬手拍了拍老爺子的后背,“會好的。”
不安慰還好,一安慰,周幼青哭得更兇了。
他娘一共生了七個孩子,可足足餓死了四個,四個啊
要是大祿早有此物
天元帝和太子見了,也是唏噓,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只默默將粥水喝光,玉米面餑餑掉到桌上的殘渣,也都一一撿起來吃干凈。
回宮后次日,天元帝就在內閣議事時提出要給工研所撥款。
六位閣老都有些意外,聯想到前幾日天元帝和太子頻頻出宮,就猜到必然是秦放鶴私下做了什么。
董春就問,“敢問陛下,是個什么緣由”
“世人都道隔輩親,”天元帝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工研所那邊是你徒孫管著,你不幫他攏錢,反倒跟著唱反調”
兵部尚書胡靖就帶頭笑,滿屋花白胡子亂顫。
這自然是玩笑話,莫說董春,就算他們幾個,倘或真的一味幫親不幫理,屁股下的位子早涼了。
董春正色道“正因如此,才更要避嫌,弄得清清楚楚,方不愧對陛下的信任。”
天元帝又看向其他五人,“你們怎么想”
柳文韜熟練裝死。
反正我是禮部嘛,眼下最不要緊的一個衙門,問誰也問不到我頭上。
短暫的沉默后,次輔胡靖說于理不合,確實該有個正經由頭,然后眾人都說是,柳文韜就跟著含糊了一聲。
天元帝突然嗤笑出聲,用一種貌似敷衍卻不容拒絕的語氣說“朕看過他們的賬本,每一文錢都花在刀刃上,不曾靡費,確實不夠,朕決意力排眾議,額外撥款,這個由頭夠不夠”
要么不搞,要么搞到底,斷然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既然不夠,再給就是,多么簡單。
聽到這里,胡靖哪里還不明白天元帝的心思當下笑著對董春說“陛下說的是正理,莫要耽誤大事才好。閣老若要避嫌,不如我來做票擬,讓工部趕緊寫個批款折子上來,現事現辦,立刻讓陛下行朱批,閣老再交代戶部放款,當日就可了結。”
歷來各衙門奏事,都是先寫折子,再遞給內閣求票擬,然后交由皇帝本人朱批,今兒是完全顛倒了。
但沒人覺得不對。
天元三十九年秋,農研所玉米收割后馬上種植冬小麥,次年冬小麥收獲,產量不減,再種玉米,天元四十年七月,農研所玉米迎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豐收。
據周幼青統計,天元帝和太子親自檢驗,畝產高達一百七十五斤。
周幼青進一步篩選良種,并立軍令狀,來年畝產必再創新高。
朝中熱議如沸,褒貶不一。
當年,工部侍郎秦放鶴主動提出,請在自家農莊大規模種植玉米,以為表率,天元帝準奏。